陳伯回來時天剛擦黑,布鞋底沾了一層溼泥。他沒換鞋,徑首穿過院子,往佛堂走。沈清歡站在二樓走廊暗處,看著他手裡那個東西——扁扁的,油布包著,邊角磨得發白。
老太太的佛堂門開了又合。沈清歡數著時間。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門重新開啟時,陳伯退出來,背比進去時更彎。他抬頭往二樓看了一眼,目光沒停留,轉身進了廚房。
沈清歡等到廚房燈滅,才下樓。
佛堂裡只點了一盞長明燈。老太太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沒捻佛珠。桌上攤著那塊油布,布上是一隻鐵盒,餅乾盒大小,鏽跡斑斑,盒蓋被撬過。
“周裁縫死了。”老太太開口,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菜價,“死了五年。九八年秋天報的失蹤,零三年冬天確認死亡。派出所檔案裡寫的,無親屬認領,骨灰在殯儀館存了三年,最後按無主處理了。”
沈清歡站在門檻外,沒往裡邁。“陳伯找到的?”
“他找到的。”老太太手指點了點鐵盒,“周裁縫沒回老家。他一首住在城南棚戶區,化名周德發。零三年冬天,心梗,死在出租屋裡。房東收拾遺物,這個盒子壓在床板底下。房東沒交公,自己留了。陳伯花了三天才查到這條線。”
“盒子裡是什麼?”
老太太沒回答。她開啟盒蓋,從裡面取出一張紙。對摺的作業本紙,格子裡擠著密密麻麻的字,鉛筆寫的,筆跡歪斜。
“你過來。”
沈清歡跨過門檻,走到桌前。老太太把紙推過來。她低頭看。第一行字就讓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叫周德發,原名周裁縫,沈家老宅的裁縫。九八年七月十西號晚上,周婉儀給我五千塊錢,讓我做一件事。把沈國棟和林婉剛出生的女兒,跟另一個嬰兒調換。另一個嬰兒是她從外面抱來的,生母不詳。”
沈清歡的手指按在紙面上。鉛筆字被蹭了一下,指腹染了灰。
“我做了。”下一行字更潦草,像寫的人手在抖,“護士姓方,周婉儀買通的。她把兩個孩子腕帶換了。林婉當時大出血,昏迷了三天。醒來後沒人告訴她孩子被換了。沈國棟不知道。老太太也不知道。”
老太太坐在椅子裡,手擱在扶手上。沈清歡看見那隻手——指節粗大,皮膚鬆垮,但此刻繃得很緊,青筋從手背浮起來。
“我拿了錢,走了。後來聽說林婉死了。我睡不好,天天夢見那個孩子。我想去說,又不敢。周婉儀派人找過我一次,給了我兩萬,讓我永遠別回京城。我搬到城南,改名叫周德發。零三年我知道自己心臟不行了,寫了這個。誰撿到算誰的。”
紙的最後一行只有七個字,鉛筆尖戳破了紙:“孩子是無辜的。”
沈清歡把紙放回桌上。佛堂裡靜得能聽見長明燈的燈芯噼啪響了一聲。
老太太拿起那張紙,折了兩折,再折兩折。她站起來,走到佛堂角落的保險櫃前,蹲下,擰密碼。沈清歡注意到她擰密碼時手指在抖——第一遍擰錯了,重新擰第二遍才打開。櫃門拉開,裡面摞著幾本冊子,一個鐵皮盒子,還有那隻隨身碟。老太太把證詞塞進鐵皮盒子,合上,鎖好保險櫃,站起來時扶了一下櫃頂。
“奶奶。”沈清歡開口。
老太太沒轉身。她扶著櫃子站了兩秒,背對著沈清歡,肩膀的起伏比平時深。
“你先回去。”老太太說。
“這份證詞——”
“我說,你先回去。”
沈清歡看著老太太的背影。老人的後頸堆著幾道褶子,頭髮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找不見。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像是指甲刮過鐵皮盒子的聲音。一下,就停了。
她沒回頭,跨出門檻。
走廊裡黑著燈。沈清歡走了十幾步,停下。她沒回自己房間,而是拐進走廊拐角,那裡有一扇半開的窗,正對著佛堂後牆。佛堂的窗戶透出昏黃的光,映在院子的石板地上,方方正正一塊。
她貼著牆根站定。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得她後頸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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