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站在家門口，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門沒鎖。
屋裡沒開燈。他反手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紅雨衣還在身上，拉鍊咬得死緊，領口那串數字貼著下巴，像紋上去的。他伸手拽了一下，布料紋絲不動。算了。
客廳很暗。窗簾拉著，只有廚房方向漏過來一點灰濛濛的光。母親房間的門虛掩著。他走過去，推開門。床鋪得整整齊齊，被子疊成方塊，枕頭擱在上面，像是很久沒人睡過。床頭櫃上擺著一個搪瓷缸，半缸涼水，水面浮著一層灰。
他拉開床頭櫃最下面那格抽屜。裡面塞著舊衣服，樟腦丸的味道衝上來。他一件一件往外掏，掏到最底下，手指碰到一個硬殼的東西。一本日記。墨綠色塑膠封皮，邊角磨白了，橡皮筋箍著。
他解開橡皮筋。翻開第一頁，日期是二十年前的秋天。母親的字跡，圓珠筆寫的，有些地方洇了水，字跡發毛。
前面幾十頁記的都是瑣事。買了幾斤米，鄰居家孩子考上了中專，廠裡發了勞保手套。林渡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到中間某一頁，手指停住了。
這一頁沒有日期，只有三行字。第一行：“今天簽了合同。”第二行：“送單合同，編號Z-零七。”第三行：“他們說，簽了就能保住孩子。”
林渡盯著“送單合同”西個字。殯儀館那份合同上，編號就是Z開頭。他籤的那份是Z-十三。母親這份是Z-零七。二十年前。
他繼續往後翻。後面幾頁字跡越來越潦草，筆畫戳破紙面，留下一個個小坑。有一頁寫著：“預產期提前了。他們說這是正常的，合同生效後都這樣。”再翻一頁：“大出血。醫生說她能救。但醫生自己沒下來手術檯。”
林渡的手指捏緊了日記本邊緣。他翻到最後一頁。這一頁只有一句話，字寫得特別大，圓珠筆把紙面劃出深深的凹槽，像刻上去的：
“我用別人的命換了渡渡的命，現在輪到我還。”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鉛筆寫的，幾乎看不清：“合同不是保孩子。合同是換。一命換一命。他們沒告訴我。”
林渡把日記本合上。塑膠封皮在他手心裡發潮。他蹲在床頭櫃旁邊，膝蓋頂著抽屜，腦子裡嗡嗡的。母親當年難產。大出血。女醫生給她輸血，死在了手術臺上。他一首以為那是意外。他以為母親活下來是命大。
原來不是命大。是簽了合同。
身後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林渡猛地回頭。母親站在房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塑膠袋裡裝著兩盒藥。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外套，頭髮用一根黑皮筋扎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看了一眼林渡手裡攥著的日記本，又看了一眼拉開的抽屜。塑膠袋從她手裡滑下去，藥盒掉在地上，一盒滾到床腳，一盒停在林渡膝蓋旁邊。
“你翻我東西。”她說。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
“媽。”林渡站起來，日記本還攥在手裡，“這個合同——”
“你該去殯儀館了。”母親打斷他，“時間到了。”
林渡愣住。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沒有鬧鐘，沒有提醒。母親怎麼知道時間？
“媽，你聽我說——”
“時間到了。”母親又說了一遍，語氣跟剛才一模一樣，像在唸一句背了很多遍的臺詞。她彎腰把地上的藥盒撿起來，放在床頭櫃上，動作很慢。然後她轉身走出房間。
林渡跟出去。客廳裡還是暗的。母親走到玄關，把大門拉開。門外走廊的聲控燈亮著，慘白的光鋪進來，照在母親臉上。她的眼睛很黑，瞳孔大得不正常，幾乎看不見眼白。
“出去。”她說。
“媽——”
母親一隻手按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力氣不大，但林渡沒站穩，退了兩步。母親跨出門檻，反手把門關上。鎖舌咔嗒一聲咬進門框。
林渡撲過去擰門把手。擰不動。外面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一圈，兩圈。然後是腳步聲，順著走廊往遠處去了，越來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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