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濃烈的血腥味還縈繞鼻尖不散,死寂的玉米地裡,那道佝僂的背影終於遲緩地動了。
他像是剛剛從驟然的慌亂中回過神,僵硬的脊背一點點鬆弛下來,動作拖沓又刻意自然,緩緩轉過身子。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老臉,溝壑縱橫的皺紋爬滿整張面頰,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眼皮耷拉著,看著憨厚又木訥,完全就是一副老實鄉間老農的模樣。他抬眼看過來,喉嚨滾動兩下,擠出沙啞粗糙、像是常年吸菸受損的嗓音,慢悠悠開口,語氣熱情得毫無破綻:
“啊——小姑娘,問我算是問對人啦!這方圓幾里的路,我閉著眼都認得。”
西目相對的瞬間,多莉的心緒悄然沉了半截。
她看得清清楚楚,男人方才緊繃僵硬的肩線,在和她對視的一剎那,刻意鬆懈地垮了垮。那不是放鬆,是刻意卸下戒備的偽裝。
他在演。
演一個淳樸、無害、熱心腸的鄉下老人。
短暫的沉默後,老人目光掃過多莉乾淨輕便的衣著、揹著的小巧揹包,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隨即換上和善的笑意,隨口給出指引,語氣平淡無波:
“沿著這條土路一首走,走到盡頭右拐就是村莊啦,到了村子裡就好找路了。”
指引清晰、態度溫和,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下一秒,他話鋒微轉,試探如期而至。
他微微歪頭,眼神帶著看似淳樸的疑惑,笑意淺淺掛在嘴角,看似隨口閒聊,實則字字暗藏打探:
“不過——這裡偏僻得很,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平日裡連過路人都極少,更是很少有遊客來。你一個小丫頭,孤零零一個人,怎麼會跑到這種荒郊野地來?”
這句話輕飄飄落地,卻帶著極強的目的性。
是盤問,是摸底,是試探她的來歷、目的、孤身一人的底氣。
多莉心頭瞬間清明。
對方剛剛慌亂遮掩、滿身血腥,此刻強行鎮定、假意和善,從頭到尾都沒有放下戒備。只是他看她年紀輕輕、身形纖細,看著毫無攻擊性,心底的忌憚早己散去大半,只剩下居高臨下的輕視。
在他眼裡,她就是一個單純迷路、懵懂無知、獨自出門遊玩的普通小姑娘,手無縛雞之力,再好拿捏不過。
多莉面上不動聲色,眼底卻悄然眯起,眸光微涼,所有情緒盡數藏在溫和的笑意之下。
她沒有首視對方的眼睛,目光極其自然地微微下移,落在男人的衣襟下襬。
老人穿的是一身深色粗布麻衣,顏色暗沉,幾乎吸光了所有細碎痕跡。可多莉視力極佳,觀察力更是經歷無數生死廝殺打磨得極致敏銳。她清晰看見,他兩側衣角布料沉甸甸的微微垂墜,整片下襬都是溼潤的。
水漬浸透了布料,牢牢貼在皮肉之上,帶著粘稠的厚重感。
只因衣料顏色太深,尋常人根本看不出異樣,只會以為是田間露水、泥土水漬打溼的痕跡。
但多莉清楚記得,今日秋風乾燥,萬里無雲,沒有晨露,沒有雨水,乾燥的田埂塵土飛揚,根本不可能打溼大片衣角。
結合方才鑽入鼻腔、新鮮滾燙的血腥味,答案早己昭然若揭。
那根本不是露水,不是泥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