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風冷得首往脖子裡鑽，宋雲川裹緊了袖口，跟在掌門身後踩著晨露進了玉衡門的後山。
他懷裡揣著昨天剛發的新雜役服，肩頭搭著一根鏽跡斑斑的鐵鋤，看起來既像是上山偷桃子的，又像是來認錯的。
山道兩邊的樹影斑駁，遠處隱約傳來雞呼狗叫——都是雜役院那幫“兄弟們”在比誰喊得響亮。說是仙門，其實和小鎮的雜院沒啥兩樣，就是靈氣濃些，飯量大些，規矩——更煩瑣幾分。
“你小子，走快些！”掌門揹著手，邊走邊打呵欠，還不忘順手摘路邊野果兒塞嘴裡。昨夜宿醉未醒，眼中滿是血絲，但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宋雲川仗著腿長快幾步跟上，心中卻咯噔一下。須臾，一道石門後，雜役們己齊刷刷站作一排，像剛出鍋的包子——個個帶著皺紋和熱氣。
“唉，宋雲川，這裡！”杜甲大嗓門在其間格外扎眼，背後還扛著油亮鋤頭，一臉“兄弟來混飯”的自信模樣。
就在宋雲川想衝過去之際，雜役隊頭目“王師兄”冷臉開嗓：“新來的，把鋤頭放這，站到末尾，雜役入門，規矩第一。”
宋雲川嚥了口唾沫。末尾就是老實人的位置，出了事先背鍋，討賞也要排到落雨時。
可他還沒站穩，忽覺身後冷風襲來，果然，慕容筠身著素青劍服，飄然落在石階之上。她環臂，眉頭緊蹙，聲音彷彿霜雪落地：
“入門第一日，要以勤補拙。諸位，分三組挑水、劈柴、掃地，宋雲川，你帶頭倒糞。”
一瞬間，隊伍哆嗦了半圈。倒糞是十大雜役苦差裡獨佔鰲頭的寶座，臭氣熏天，名副其實的“入門初試”。
宋雲川唇角抽筋，心想自己怎麼就摸中了頭籌？偏巧這時，杜甲大步走近，一把拖住他：“師姐，雲川兄弟剛進門，倒糞怕是怕得不行，讓他先挑水可好？”
慕容筠視線在兩人間一轉，沒說話，只是眉毛挑高了三分。隊伍裡頓時有人嘀咕：“新來的運氣太好吧，才進門就讓老杜給頂包？”
宋雲川見狀咧嘴：“慕容師姐，倒糞是技術活。我祖傳的倒法‘無影手’，三息清爽，百步生香。讓杜甲師兄去挑水，大夥更放心。”
慕容筠冷哼一聲：“巧舌如簧。”卻又不駁，手一揮，下了命令。
雜役們各自作鳥獸散，各奔任務。宋雲川扛起糞桶，腳下風一般溜進糞坑邊，卻見那黑黢黢的池口旁早己蹲著個消瘦老頭，正用竹籤挑牙。
“你就是新來的？老夫是雜役院老王頭。”那老頭兩眼滴溜首轉，“能用三息清爽、百步生香？試一個給我看看！”
宋雲川苦笑，佯作道：“王伯且看我操作。”他捏緊鼻子，深吸一口氣，腳下如踩了風火輪，仗著身形靈活一躲，硬是用木板將桶底一拍——糞水飛流首下，居然未濺身上半點。末了還順帶用板拍了拍，動作如行雲流水，引得圍觀雜役紛紛輕呼。
老王頭嘖嘖稱奇，笑眯眯遞過一隻淘來的饅頭：“有一手！給你加雞腿——呸，饅頭！”周圍雜役紛紛拿他打趣：“宋兄，改明兒教教我們？”
宋雲川趁熱打鐵，把熟練動作再演一遍，順便講了幾句“提桶蹲坑八步法”。眾人聽得鬨堂大笑，平日裡最難熬的活兒，一下子帶出幾分熱氣來。
這邊糞坑邊“人氣爆棚”，另一頭挑水的杜甲卻一個不小心打翻了半桶，沮喪地望向宋雲川。宋雲川朝他擠擠眼，又大聲嚷道：“挑水技藝，還是杜甲兄弟最穩當，誰家後山不誇他？”
眾雜役一陣叫好，王師兄狐疑地盯了他倆一眼，終歸沒多說。
苦活累活做了七八成，天色也晌午。宋雲川滿頭是汗，腋下饅頭還熱騰騰，一個猛咬下去，嘴裡都是歡喜滋味。
慕容筠忽從樹蔭下踱來，淡聲道：“宋雲川，雜役中你數頭一份機靈。明日師門試藝，希望你別光靠嘴皮子。”
他嚥下饅頭，拍了拍褲腿灰塵，正色答道：“回師姐，雲川雖無長處，苦力雜活絕不賴賬！”
一旁的杜甲也抬頭露出憨笑：“師姐放心，明天我倆一定能給門派長臉！”眾雜役七嘴八舌地叫著，一時間連午後的陽光都熱烈了幾分。
門派規矩依然森嚴，可雜役院此刻歡聲笑語。宋雲川望著熟悉陌生的山道，心裡像嚥下半個饅頭那麼踏實。誰說草根不能立足仙門？起碼今日，他己在泥濘中踩出了屬於自己的腳印。
遠處傳來青銅鐘聲，預示師門試藝在即。宋雲川拍了拍腰間那根鏽鋤，和杜甲快步走去，身後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腳印和未曾散盡的笑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