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下藥香未散，夜風將遠處的篝火餘燼捲進雲川鼻尖。他蹲在杜甲身旁，手心還殘留著死黨偷吃禁藥時捏出來的一片瓜子殼。杜甲終於消化完那撲騰半晌的靈力，癱軟在地，像個被水泡過的大蔥。宋雲川站起身，正準備開句玩笑，卻被一道飄忽的腳步聲吸引過去。
“雲川。”夏無憂長老手握一盞紙燈，滿臉都是跟尋常不一樣的認真。
他向來躲事藏頭，但今晚臉色在燈光下被映得有些蒼白，眼眶陷在暗影裡，像是有什麼話憋了很久。
“師父，這大半夜的……咱不會又要去藏經閣偷翻什麼秘籍吧？”宋雲川眨眨眼，往長老身後瞟，生怕再來一齣夜半奇遇。
夏無憂脫口道：“偷什麼呀？是談正經的！”話出口自己先笑了下，聲音低低的，“隨我來。”
一路繞過觀星亭，小道上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和偶爾的蟋蟀鳴。宋雲川跟在後頭，發現夏無憂的背影比平時挺了許多，一改曉得天涼就打哆嗦的樣子。等兩人落座竹林東端的小石凳，夜色更深了幾分，只有紙燈微光映著二人的表情。
“師父，其實我有個問題憋了幾天了。”宋雲川撓撓腦袋，“門裡最近怪事連連，那靈石案，還有方無鈞那幫怪人……您以前當雜役時，怎麼躲過那些麻煩的？”
夏無憂怔了怔，低聲道：“雲川，你覺得我一首是個膽小怕事的老頭？”
“誒……也有點機靈！”宋雲川趕緊圓話，眼色認真些了，“不過，大夥都說您修為深藏不漏，遇事從不慌張。”
長老苦笑，抬起紙燈，燈影裡古井無波的眸子忽然晃過一絲傷感，“你們只看到我能胡攪蠻纏，卻沒見過我滿身風雨。你以為我是真的喜歡躲在藥園和雜役院，避開門派風頭？其實那是我最後的家了。”
宋雲川一愣，第一次瞧見師父露出這樣脆弱的神情。夜風裡，夏無憂低聲道：“我多年前本不是這小門派的長老。”
“嗯？您以前也是名門大派？”宋雲川湊得近了，眼裡滿是獵奇。
夏無憂點頭：“那時我和幾位師兄弟一起拜在蒼華宗，終於有一天……我們因為一顆遺失的靈寶，被人陷害，門規壓下來，我成了替罪羊，連累全門人都受了牽連。我沒本事，捨不得兄弟，只能一路流亡，最後到了青禾派做了最底層的雜役。”
他輕輕吐氣，聲音像一葉破筏，“那些年，吃盡了苦頭。但我也記住了一個理兒——咱們草根出身，能活著，就是本事；能幫身邊的人撐個庇護，就是本分。”
宋雲川聽得出神，夜色包圍著他們，竹葉間的空隙漏下星光。
“所以你看，我不願見青禾派散了，弟子受委屈，門規成了捆人的繩子。雲川，有些時候，守住一個小門不比闖蕩三界輕鬆。你怕不怕？”夏無憂側頭，眼中有點少年氣的調侃。
宋雲川咬了咬牙，笑得比平時更認真：“怕是怕，可我也不習慣半路躲了。要是師父您肯教，我就跟著您的法子，一塊護住咱這攤鍋碗瓢盆。”
夏無憂眼角驀地多了幾道褶子，笑了聲：“好，今晚就把藥園鑰匙給你——但可別學杜甲那小子偷吃，藥材掛賬全得你記！還有門裡暗潮，你盯著方無鈞，別把我名字給捲進去了。”
宋雲川接過鑰匙，心頭莫名沉了一下，但又覺得整個人踏實不少。
“小門派也是門派，咱們能鬧成全三界的風雲，也是本事！”他拍拍胸口，模樣滑頭卻顯出一份莊重。
夏無憂見狀，終於放心地站了起來。他收好紙燈，低低一笑：“記得，吃得苦中苦，屁事都能變大成仙啊。”
師徒倆走回藥園小道時，星光照在宋雲川新拿的鑰匙上。杜甲和慕容筠還在藥房門口打著哈欠，門內傳來雜役們低聲笑談。此刻，宋雲川第一次覺得自己真正屬於這個雞飛狗跳的門派，心頭升起一股暖流。
夜風漸穩，院子裡燈火明亮，宋雲川緊緊攥著藥園鑰匙，暗自下定決心——無論前方多少麻煩、多少荒唐事，這個師門他都要牢牢守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