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後的月色初上,夏無憂的身影投在屋簷下,袍角一閃一閃。宋雲川打著哈欠,揉著睡眼糊成一團的發,仍不忘把腰間的點心小包往懷裡塞緊。長夜初靜,只有風與草叢間驚起的幾聲呱噪,襯得一老一少的身影越發不怎麼正經。
“徒兒,今夜你造化不錯,為師有一項祖傳絕學要傳你。”夏無憂打破寂靜,神神叨叨從袖中摸出黃燦燦一頁破紙,頭頂落灰,滿滿的江湖氣。
宋雲川死死盯著那張紙,心頭“咯噔”一下,隱隱覺得這不像什麼正經功法。可夏無憂滿目期待,順帶低聲補刀:“咱們雜役一脈,自古以低調著稱,殺敵只需一招半式……重點在能藏,能滑,能裝懵。”
“師父,這法子叫啥?”宋雲川虛心請教,手卻不老實地摸向紙上歪歪扭扭西個大字——“鹹魚起浪訣”。
夏無憂用力咳嗽一聲,罕見地挺首了腰:“鹹魚起浪訣,號稱雜役傳家寶。昔年咱們掌門,能憑此法裝死矇混,順利獲得三界鹹魚派……哦不,鹹雲門十八連勝。”
宋雲川摸了摸鼻子,勉強正經起來:“師父,可有實操教程?要是有前輩演示錄影就更好了。”
夏無憂一拍大腿:“傻!這等高等功法哪有旁人看得懂。記住口訣:見不妙先鹹魚,遇強敵切切藏;魚躍龍門靠演技,鹹到深處自成仙。”
師父鄭重得像在頒聖旨,可宋雲川嘴角卻開始狂跳。可接下來,夏無憂竟真教起口令姿勢:左手抱頭蜷縮,右手揪耳假癱,氣息不穩主動嘶啞,再念一聲“蒸鹹魚”,便自帶一身天然晦氣。
宋雲川半信半疑試了一遍,結果一不小心腳下一滑,啪嗒跌進浴桶,濺得滿屋清香撲鼻。杜甲端著碗麵闖進來,見狀險沒把湯噴出來:“雲川兄,你這是修仙還是投江啊?”
“低調,咱練獨門仙法!”宋雲川一骨碌從桶中爬起,衣袍溼成靈龜。哪知門外不知誰起鬨:“宋師弟又反水桶自宮啦!”
慕容筠正好擦肩而過,見這一幕只覺額頭隱隱作痛,冷聲問夏無憂:“長老,這是哪個舒筋通絡的偏方?”
夏無憂一臉高深莫測,揹負雙手裝作高人,低聲道:“——門派無名絕技,妙用無窮。”
夜深了,小院卻越發不太平。突然,靈田邊一串喊聲傳來:“不好了,靈草地要枯死啦!”
一群雜役小弟團團圍住靈田,地上的翠綠龍鬚草此刻全蔫了,靈氣混亂。大夥面臨懲戒,一個個急成熱鍋螞蟻。
宋雲川剛從水桶裡擰乾袖口,就被人推到前頭:“宋師兄,你去年不是救活過門口那棵狗尾巴草嗎?快想辦法!”
他呆了呆,把玩著“鹹魚起浪訣”的姿勢,咬牙站到靈草前,乾脆順杆子爬——抱頭、揪耳、裝死,氣息儘量彎曲,“蒸鹹魚”一聲,往靈草上一撲。
鴉雀無聲,所有人屏氣凝神。
下一刻,宋雲川腹中一陣迴音轟鳴:餓了!
“咕嚕嚕——”這一嗓子引得雜役們猛然大樂,聽見橫空餓鬼出世。說時遲那時快,靈田中原本奄奄一息的靈草竟驟然泛起新綠,彷彿被宋雲川的胡鬧氣場給“啟用”。一縷縷清氣自他眉心蔓延,灌入草根,靈田重現生機。
“這也行?”杜甲大嘴成“O”,趕忙招呼大夥:“快學啊,這法子真能救草!”
慕容筠從人群后看見,目露異色,卻終究沒拆臺,清聲道:“門內流派分千百,得法自有千秋。”
小雜役們頓時將宋雲川圍成一團,誇張叫好,抱著他亂蹦。
夏無憂呵呵一笑,拍著宋雲川的肩低聲道:“鹹魚有時,也能翻身浪裡,記得今日——你救的不只是雜役那點靈田,更是身旁這點人心。”
院外月色明淨,靈草帶著露珠在風中搖晃,宋雲川肩挑起初露微光。他抬眼望,見慕容筠的側影倒映在靈田一隅,忽覺一身溼氣也變得微微溫暖起來。
熱鬧背後,一雙黑袍窺視著這一切,眸光若有深意地微微收斂,轉身隱進夜色深處。
新一天還未到來,這座小門小派,己悄悄生出新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