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風塵僕僕地進了城西別院,身上還穿著離開那日的衣裳,臉上難掩疲色。
這個時節的揚州天氣還熱,他身上都捂出味來了。
扶玉張羅著讓下人燒了熱水,親自給他洗澡。
“爺,可查出什麼來了?”扶玉一邊為他搓背一邊問。
蕭策川雙手墊在浴桶邊沿,下巴墊在手背上,懶洋洋道:“抓了四個鹽場場監,六個鹽商,還有幾個官衙的人,都帶回揚州了,明日審理。”
扶玉一聽抓了十幾個人,這事可不小。
“他們犯了什麼事?”
“這幫人,跟地裡的吸血蟲一樣。”蕭策川閉著眼,語氣裡壓著火氣,“灶戶熬出來的鹽,鹽場一再壓價,只給一兩文錢一斤收走,轉手賣給鹽商就是幾十文,灶戶拿不到現錢,只能跟場裡賒賬買米買糧,場裡放的是印子錢,利息滾得比雪球還快,借一兩銀子,下個月就得還二兩。
灶戶還不上就拿鹽抵債,欠的賬越抵越多,稱鹽的時候還要壓秤,灶戶明明交了一百斤,場官在賬上只記七十斤。
場官自己私吞一部分賣給私販子,錢進了他們口袋,虧空的賬卻記在灶戶頭上,灶戶活不下去了,偷偷熬幾斤私鹽想換口飯吃,場官抓到了就當眾打死,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扶玉聽得心驚肉跳:“他們怎麼敢這麼大膽!”
“上頭有人護著。”蕭策川道,“從場監到鹽商,再到鹽運使和當地知府,一層罩著一層,灶戶是網底下的魚,翻不出浪來,這次若非是一個逃出來的灶戶告到我跟前,我還不知道鹽場已經爛成這個樣子了。”
賬本上乾乾淨淨,鹽場底下卻白骨累累。
扶玉聽著,心裡慢慢生出一個主意,她問:“爺,若是查出罪狀屬實,這幫鹽商和場監要如何處置?”
“草菅人命,私吞鹽課,壓榨灶戶,哪一條拎出來都夠他們抄家掉腦袋的。”
扶玉問:“我倒是覺得,可以饒他們一命。”
她話音剛落,浴桶裡水聲“嘩啦”響起,是蕭策川轉過身來看她。
“何出此言?”
扶玉道:“您不是正愁找不到突破口嗎,只要在坐實這幾人的罪狀之後,給他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讓他們從嫌疑人變成汙點證人,供出貪腐案涉案人員,就可以免去死罪,若是能提供證據,還可以罪減一等!人都怕死,我不信他們會不為所動。”
蕭策川眸色微微一動。
細細思忖半晌,他道:“這個主意不錯。”
只要能將揚州這塊從上至下的鐵板撬開一條口子,剩下的事就好辦了。
一念及此,蕭策川也顧不上繼續沐浴了,起身長腿一邁,跨出浴桶,抓過屏風上的衣裳穿上。
“此事宜早不宜遲,我這就將人提過來審問。”
扶玉連忙道:“您不先吃點東西再走嗎?膳食已經備好了。”
“不吃了。”蕭策川匆匆穿好衣裳,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折返回來,拉過扶玉在她額間親了一口。
“此事若是辦成,記你一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