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霜水榭是師尊專門練功打坐的所在,建在廣寒宮闕最深處的一座冰湖之上。
一路向前,周遭寒霧漸濃,鋪天蓋地漫卷而來。此霧非尋常山野晨靄,乃是天地精純寒靈之氣凝結而成,白茫茫彌天蔽日,咫尺之外便視物難辨。
霧影之中,飛簷翹角隱約錯落,亭臺輪廓若隱若現,意境清寒孤絕。腳下棧道盡鋪上品白玉,雅緻絕倫,棧道兩側寒水之上,遍生水性楊花,皆是師尊以本命靈氣常年滋養,四時不謝,歲歲常開。
微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起來,落在水面上,落在棧道上,落在景澤的髮間。
天師大人載著景澤往霧氣最濃處闖去,景澤嚇得一激靈,連忙抓緊了它脖子上的長毛。
師尊紇奚時硯素來性情冷厲孤高,最厭旁人無端驚擾,尤忌清修打坐之時有人擅闖近身。
昔年她初入師門,懵懂無知,不慎誤闖水榭擾了師尊修行,當即被罰掃遍整座廣寒宮闕。
殿宇連綿千重,樓閣亭臺數不勝數,迴廊巷道縱橫交錯,何止百十條之多。彼時她掃遍全境,雙手磨滿血泡,疲累至極,歸來臥床沉沉昏睡三日三夜方才緩過氣力。
這天師大人好生沒良心!竟載著她去送死!雖是做夢,景澤還是免不了心驚膽戰。
濃霧漸散,琉霜水榭已然近在眼前,帷幔半卷半垂,隱約可見亭中一道寂寂身影,端坐入定,不動如山。
那人一襲玄黑織金廣袖長袍,墨色長髮未束冠簪,盡數垂落肩頭脊背,鋪散及地。眉峰微蹙,薄唇緊抿,周身自帶一股疏離冷漠之氣。
正是她師尊,紇奚時硯。
天師大人行至水榭階前,猛地周身一抖,順勢便將景澤從背上抖落,而後似是畏懼師尊威嚴,不敢多留,四蹄翻飛,轉瞬便溜得無影無蹤。
只餘下景澤孤身一人,重重摔落在白玉階石上。
玉階冷而堅硬,磕碰之下,疼得她嗚呼哀哉。景澤強撐著起身,揉了揉酸澀膝蓋,抬眼之間,目光直直對上師尊的清冷容顏。
紇奚時硯依舊閉目未睜,神色漠然無波,可越是這般沉靜冷淡,越是威壓逼人。
景澤見狀,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大氣也不敢喘。
“……”
細細觀察之後,景澤悄悄鬆了口氣,師尊似乎沒有發覺她來了。
於是她踮起腳尖,光著腳丫,一步一步地往外挪,動作極輕極慢,生怕發出一絲聲響。
琉霜水榭的棧道很長,只要她能走到霧氣最濃的地方,就能趁機溜走……
就在她即將跑出琉霜水榭的那一刻,面前忽然憑空現出一道金色的屏障,將她整個人彈了回去!
不好!這是師尊的獨門護身結界,赤金靈障!
景澤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僵硬地轉過頭,只見師尊不知何時已站了起來,正緩緩朝她走來。
紇奚時硯的腳步很慢,黑長的頭髮垂在身後,隨著步伐輕輕搖曳,襯得那張臉愈發陰鷙冷峻。
師尊不笑的時候,渾身散發著一種叫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景澤每回見了都覺得後背發涼,此刻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不等師尊開口,她已“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彎腰伏地,朗聲道:“徒兒魯莽,擅闖師尊清修禁地,甘願領受責罰,還請師尊恕罪!”
景澤的額頭緊緊貼著地面,身子止不住地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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