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類嘛,自然是要被群起而攻之的。
那些弟子仗著與富家子弟的交情,把自己分內的雜役一股腦兒全丟給他,還理直氣壯地道:“你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替師兄做點事怎麼了?”
阿銘入宗時心存本分,肚裡沒裝半點壞水,別人把活兒丟過來,他便認認真真地幹。他想著,只要自己勤勤懇懇,總有一日大家會看到他的誠意。可等他埋頭將所有差事做完,天色已黑,講堂的晚課散了,校場的劍陣收了,他連聽一堂道法的機會都沒有,更遑論提劍修行。
他不是不明白旁人對他懷有惡意,可他不願去計較。他總勸自己,那些人不過是圖個新鮮,消遣夠了,覺得他無趣,自然會適可而止。
可他錯了,人的貪慾與惡念,從來都沒有盡頭。
那些人見他從不反抗,反而覺得他好欺負,惡行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起初只是五六個人輪流捉弄他,到了後來,幾乎全宗門的弟子都把欺凌他當成了一種消遣,彷彿誰若沒踩過他一腳,便不算在長歌宗混過似的。
那些人究竟壞到了什麼地步?
有一回,阿銘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深夜裡回到居所。
剛推開房門,便見七八個衣著光鮮的富家子弟橫七豎八地坐在他的榻上,他的被褥被扯得亂七八糟,珍藏的幾本手抄道籍被扔得滿地都是,有的還被踩上了烏黑的泥印子。
阿銘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澀意,面上仍舊堆起和氣的笑容,對那幾人拱手道:“天色不早了,諸位師兄是不是該回去歇息了?我這兒簡陋,實在沒什麼好東西能款待大家。”
那些富家子弟聞言,互相對視一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其中一個翹著二郎腿,斜睨著他道:“以前總聽人說這屋裡住了個窩囊廢,我起初還不信,心想著一個人再窩囊,能窩囊到什麼份上?今日親眼見了,才知世間當真有這般軟骨頭的東西!當真是大開眼界!”
另一人從床沿跳下來,踱到阿銘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嘴角掛著戲謔的笑:“我們把你的床弄成這副鬼樣子,你難道不生氣麼?”
阿銘不同於這些膏粱子弟,他沒有背景,沒有靠山,更沒有無窮無盡的靈石供他揮霍。
他好不容易才擠進長歌宗的門檻,若是輕易與人起了衝突,以宗主的脾性,必然二話不說將他逐出山門。他不想失去這唯一的修行機緣,所以只能忍,把所有的委屈都嚼碎了,硬生生往肚子裡咽。
那人盯住他的眼睛,笑意更深了:“怎麼不說話?啞巴了?”
阿銘依舊端著那副和氣的面孔,賠著笑道:“床鋪亂了,整理一下便是,髒了,洗淨便是,大家都是同門,何必為這點小事動怒?還是和氣些好。”
可他不知道,那幫富家子弟從未將他視作同門,長歌宗也從未真正教過他半分本事,這個宗門自始至終都在用各種方式排擠他,只是他自己不願看清罷了。
聞言,那些富家子弟笑得愈發猖狂了。
有人走上前來,抬手便拍了拍他的臉頰,嘲諷道:“你真是這麼想的?我都打你臉了,你還覺得咱們該和氣相處?”
屋子裡,他的幾個室友縮在角落裡,沒有一個人為他出頭,反而跟著那些富家子弟一起鬨笑,眼底全是看熱鬧的快意。
阿銘站在房中央,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卻還是扯出笑臉道:“我知道,師兄是在跟我開玩笑,並不是真的想打我。”
任憑他們如何嘲諷挑釁,阿銘始終不動如山。
那幾個富家子弟覺得不過癮,其中一人忽然起了更惡劣的念頭,只見他撩起袍子,當著所有人的面,往阿銘的床鋪上撒了一泡尿。
濁液浸透被褥,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溼痕,刺鼻的腥臊之氣瞬間瀰漫了整間屋子。
撒完尿的那人得意地扭過頭,衝阿銘咧嘴笑道:“現在呢,師弟?師兄這個玩笑,好不好笑?”
話音落下,滿室鬨堂大笑。
阿銘的臉色終於僵住了,那副和氣了太久的面具,裂開了一道細縫。盯著眾人的目光中,掠過一絲極其明顯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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