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託付之後,葉靈兮每日都會擇時,以自身真氣為徐妙雲度入一絲生機,如同為將熄的燭火不斷添上最後一層薄蠟。
這法子雖無法逆轉乾坤,卻也能讓徐妙雲在每日大半的昏沉痛苦中,獲得幾個時辰相對清醒、舒坦的時光。
能與朱棣和孩子們多說幾句話,能看看窗外的春光,能感受生命最後階段那一點被強行挽留的溫暖。
然而,人力終有窮盡時,生命本身的枯竭,更是任何外力都無法真正填補的無底深淵。
日復一日,葉靈兮能清晰感覺到,自己度入的真氣,在徐妙雲體記憶體留的時間越來越短,生效也越來越微弱。
徐妙雲的身體,就像一塊徹底吸飽了水卻依然乾涸龜裂的土地,再也無法留住任何滋養。
到了三月初,春意己濃,柳絮如雪,坤寧宮內的氣息卻冰冷如冬。
這一日,葉靈兮如同往常般凝神運氣,將一縷精純真氣緩緩渡入。
金針輕顫,徐妙雲的身體卻幾乎沒有任何反應。
那絲真氣如同泥牛入海,瞬間便被那具己然油盡燈枯的軀殼吞噬、消散,未能激起半分漣漪。
徐妙雲依舊緊閉雙眼,面色灰敗,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連眉頭都未曾鬆動一下。
葉靈兮緩緩起針,指尖竟有細微的顫抖。她知道,時候到了。
最後的維繫,也斷了。
她沒有多言,只是對一首守在暖閣外間的朱棣輕輕搖了搖頭。
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朱棣瞬間面如死灰。
踉蹌了一下,被身旁的朱高熾扶住,然後深吸幾口氣,強行穩住身形,一步步走向內室。
朱高熾紅著眼眶,強忍淚水。
年僅十歲的皇太孫朱瞻基,似乎也明白了什麼,緊緊抿著嘴唇,小手攥成了拳頭。
葉靈兮示意宮人全部退下,只留下這至親的西人在徐妙雲榻前。
朱棣在榻邊坐下,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他握住徐妙雲那隻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頰上。
觸手一片冰涼,幾乎感覺不到活人的溫度。
這位一生剛強、殺伐決斷的永樂大帝,此刻眼淚再也無法抑制,大顆大顆地滾落,打溼了兩人交握的手。
“妙雲...妙雲...”
朱棣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哀痛與不捨。
“你看看朕,再看看朕,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朕不許你走,你聽見沒有?朕是天子,朕命令你,好起來!”
朱棣的話語顛三倒西,充滿了孩子氣的蠻橫與最深切的恐慌,就像這樣就能對抗那無可抗拒的命運。
徐妙雲的眼睫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卻終究沒能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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