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同一時刻,千里之外,
瀋陽,漢王府。
春寒料峭的遼東,黎明前最為寒冷。
朱高煦一身單衣,獨自立在王府最高的角樓之上,己經整整站了一夜。
他面向西南應天府的方向,濃眉緊鎖,虎目圓睜,穿透這沉沉夜色與千山萬水,看到那座此刻定然氣氛凝重的紫禁城,看到坤寧宮中母親病榻前的情景。
自月前收到母后病重的加急密報,他這顆心就再沒放下過。
他是徐妙雲的第二個兒子,自幼勇武過人,也最得母親私下裡多幾分疼惜與操心。
他深知自己脾氣暴烈,行事莽撞,沒少讓母親憂心。
前幾日又收到京中來信,言說皇后病勢愈沉,他更是如熱鍋上的螞蟻,卻又因藩王無詔不得擅離封地的鐵律,只能困守在這寒冷的瀋陽城,將一腔焦灼與無力化作對夜空無言的瞪視。
夜色,一點點褪去。
東方天際,那濃得化不開的墨黑,漸漸滲出一絲極其暗淡的灰白,像是瀕死之人臉上最後一點殘存的生氣。
就在這灰白逐漸擴大,第一縷微弱的、幾乎算不上光芒的晨曦,掙扎著試圖劃破地平線之際。
朱高煦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心臟處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驟然鬆開,帶來一陣尖銳而空茫的抽痛。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好像身體裡某根與生俱來、最為牢固的弦,在這一剎那,毫無徵兆地、輕輕地...斷了。
朱高煦一首緊繃著的,屬於武將的剛硬麵龐,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一種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從心臟的位置迅速蔓延至西肢百骸,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他下意識地抬手捂住心口,寬闊的肩膀微微佝僂下來。
緊接著,毫無預兆地,兩行滾燙的液體從他瞪大的眼眶中洶湧而出,迅速滑過冰冷的臉頰。
朱高煦愣住了,抬手去擦,卻發現那淚水根本不受控制,越擦越多。
他這一生,縱馬沙場,受傷流血從未皺過眉頭,此刻卻在這晨光未明的角樓上,對著西南方向,像個失去了最珍貴之物的孩子般,淚流滿面。
朱高煦張了張嘴,想吼叫,想質問,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幾聲破碎的、不成調的嗬嗬聲。
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聲壓抑到極致、卻痛徹心扉的低吼:“娘!”
聲音嘶啞,瞬間被遼東清晨凜冽的寒風撕碎、吞沒。
只有那不斷滾落的淚水和瞬間被抽空了力氣的身體,證明著那份血脈相連的感應帶來的,最真實也最殘酷的傷痛。
他知道,那個總會在他闖禍後一邊責備一邊悄悄為他周旋,在他遠行時細細叮囑,在他取得軍功時笑得最欣慰的母親...己經不在了。
從此,這世間最無條件包容他、牽掛他的人,少了一個。
......
交趾,升龍城,趙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