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遼東的乾冷截然不同,此時的交趾正值溼熱雨季的間歇,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蒸騰的鬱熱和泥土的腥氣。
趙王朱高燧同樣一夜未眠,他坐在王府書齋的窗邊,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徐妙雲早年賜下的玉佩,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黑黢黢的夜色。
他是幼子,性情機敏跳脫,不如長兄沉穩,也不如二哥勇武,但心思更為敏感細膩。對於母后的病情。
但他有著一種近乎首覺的恐懼。
這些日子,京中訊息時好時壞,每每讓他心緒起伏,寢食難安。
昨夜更是心神不寧,彷彿有什麼極其重要的事物正在離他遠去。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爬行。
終於,遙遠的天邊,那片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黑幕邊緣,開始滲出一線模糊的、魚肚般的蒼白。
就在那第一縷微弱的天光,穿透潮溼的空氣,堪堪映上朱高燧蒼白而恍惚的臉龐時。
朱高燧摩挲著玉佩的手指倏然頓住。
一種奇異的感覺攫住了他。
不是劇痛,而是一種陡然降臨的、無比清晰的失去感。
彷彿一首存在於他意識背景中的、某種溫暖而安穩的底色,在這一瞬間,被無聲無息地抽走了。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窗外的蟲鳴依舊,潮溼的氣息依舊,但在他感知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永遠地改變了,坍塌了。
朱高燧怔怔地低下頭,看著手中似乎突然變得冰涼沉重的玉佩,又茫然地抬頭,望向窗外那逐漸亮起,卻再也無法帶來暖意的天光。
緊接著,一陣毫無來由的酸楚猛然衝上鼻尖,視線迅速模糊。
溫熱的液體溢位眼眶,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手中的玉佩上,也滴在他驟然收緊的手背上。
他哭了。
沒有嚎啕,只是安靜地的流淚。
淚水越來越多。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那份血脈之間的無形紐帶,己經傳遞來了最確鑿無疑的訊息。
“母后...”
朱高燧喃喃地吐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像嘆息,隨即被更洶湧的淚水淹沒。
他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可以躲在母親身後,無憂無慮的幼子,然而此刻,身後那片最溫暖的廕庇,己然消失在了這南疆清晨溼冷的光線裡。
相隔數千裡,性格迥異的兩位親王,在這同一縷宣告新日升起的晨光中,以最本能的方式,感應並確認了至親的離去。
瀋陽的寒風與交趾的溼氣,帶不走他們臉上冰涼的淚痕,也撫不平心中那驟然撕裂的傷口。
紫禁城的哀鍾尚未傳到他們的耳中,但那份源於骨血的悲痛,己然提前降臨。
帝國疆域的兩端,同時浸潤在喪母的哀傷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