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薯的豐收與官方大規模收儲、應用,如同一塊投入水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大明的各個階層。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那些享受著朝廷俸祿的宗室王爺與功勳貴戚。
為了消化龐大的番薯儲備,同時減少倉儲壓力和損耗,戶部在夏原吉的主持下,經朱棣默許,出臺了一項頗為務實的新規。
自永樂九年起,各地藩王、勳貴按其爵位高低與俸祿額度,其俸祿中將按比例以番薯折色發放。
比例從最高的郡王、公爵等的六成,到最低的輔國將軍、騎都尉等的兩成不等,美其名曰推廣祥瑞,與民間享天賜之豐。
這道旨意一下,各地的王府、勳貴府邸裡可謂暗流湧動,抱怨之聲雖不敢公開上達天聽。
但在私下的茶餘飯後卻幾乎要掀翻了屋頂。
“成何體統!本王堂堂太祖血脈,歲祿竟有大半是那等粗鄙薯塊?這...這讓人如何支用?難道讓闔府上下天天啃番薯不成?”
某位遠在封地的郡王接到戶部行文後,氣得差點摔了心愛的茶盞。
俸祿折色本朝常有,但以往多是絹帛、胡椒甚至寶鈔,哪像現在首接來這堆積如山又不易久存、更顯低賤的番薯?
另一位勳貴也對著賬房先生髮愁:“莊子上今年的出息,不能再種那些花花草草、珍稀果木了。趕緊的,多劃出些好地,種稻麥!”
“咱們自家吃的、宴請的、賞人的,總不能都帶著一股子薯味!這俸祿裡的番薯,看看能不能想辦法折價賣了,或者拿去養牲口?”
可番薯市價因量大而低廉,賣也賣不上價,大量飼養豬又非一時之功,著實成了甜蜜的負擔。
如此一來,一個朱棣和葉靈兮或許都未曾完全預料到的效果出現了。
這些佔有大量優質田地的特權階層,為了保障自身生活品質和社交體面,不得不開始調整自家莊園的種植結構。
將更多精力投入稻、麥等主糧的生產,以減少對外採購主糧的支出,並設法處理掉俸祿中不受歡迎的番薯份額。
無形中,這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番薯推廣可能帶來的與糧爭地的潛在風險,促使土地資源向主糧生產回擺了一些。
而在民間,情況則呈現出另一種自發性的平衡。
頭兩年,番薯的新奇和高產讓無數農戶欣喜若狂,尤其是那些貧瘠土地上的百姓,視之如命。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家家戶戶的地窖裡堆滿了番薯,餐桌上也日漸頻繁地出現蒸番薯、煮番薯、番薯粥甚至烤番薯的身影。
很快,一個樸實卻又無比現實的煩惱出現了。
番薯吃多了,脹氣。
“他爹,咱家這薯片子是不是得少吃點了?昨兒個晚上,屋裡那味兒...孩子們都笑話。”
村婦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對著丈夫嘀咕。
丈夫撓撓頭:“也是,頓頓吃,是有點燒心,屁也多。地窖裡還堆著那麼多呢,吃到開春都夠。”
“開春咱那幾塊好地,還是種麥子吧。”婦人盤算著,“薯是好,頂餓,可也不能當飯吃。麥子磨了面,能蒸饃,能擀麵條,吃著舒坦。坡上那幾分薄地種點薯就成,夠平時零嘴和餵豬就行。”
類似這樣的對話,在無數個剛剛擺脫了飢餓恐懼的農家小院裡響起。
百姓是最實在的,當他們不再為果腹發愁時,自然開始追求更好的口感和更體面的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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