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揉了揉酸澀的老眼,望向窗外宮牆一角飛簷。
昨日大朝,他還看見公主立於御階之側,進言水利之事,聲音清越,側臉在晨曦中彷彿籠著一層柔光。
與他記憶中那個為馬皇后診治後,沉靜退出的少女身影,幾乎重疊。
他心中微動,隨即又低下頭,將那份莫名的感慨壓入繁雜的公務之下。
他是老成持重的臣子,深知有些事,看見了,想到了,卻必須當作沒看見、沒想到。
......
幾位同樣年邁的勳貴,在藍玉病重的訊息傳來後,聚在一起唏噓不己。
“藍玉這回真是險吶,也多虧了那位公主殿下。”
話題不知怎的,就轉到了葉靈兮身上。
“說起來,公主殿下那手醫術,真是神了。當年我隨藍玉北征,腿上捱了一刀,潰爛得厲害,也是殿下給的方子救回來的。”
一位老侯爺捋著花白的鬍子回憶道,隨即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不過我你們發覺沒有,殿下她瞧著可真是一點沒變啊。咱們都老得不成樣了,藍玉那老殺才也躺倒了,可殿下...”
席間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另一位伯爵抿了口茶,眼神閃爍,壓低了聲音:“這話可不敢亂說。公主殿下乃天家貴胄,又身負玄門傳承、岐黃妙術,駐顏有方,也是說得通的。”
這話像是在說服別人,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眾人紛紛點頭,岔開了話題,轉而議論起兒孫輩不成器,或是田莊上的收成。
但那瞬間交換的眼神里,分明都藏著同樣的驚疑與難以置信。
他們都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見過最離奇的事,莫過於戰場上瞬息萬變的生死,可這種違背了自然鐵律的不變,依然讓他們感到一種源自本能的敬畏與不安。
然而,誰敢質疑?
那是深受三代帝王信重、功勳卓著、手握實權、更救過他們中許多人性命的長公主。
這份疑惑,只能化作心底最深處一絲不可言說的戰慄,隨著年歲的增長,與對死亡的恐懼悄悄混合。
甚至連後宮之中,一些資歷極老、侍奉過馬皇后乃至更早妃嬪的宮女、太監,在遠遠見到葉靈兮來坤寧宮為皇后請安診視時,也會有一剎那的恍惚。
她們清楚地記得這位公主剛入宮時的模樣,如今自己早己鬢髮如霜,腰背佝僂,而公主行過身旁,帶起的風似乎還是當年那般清冽,容顏依稀還是舊時輪廓。
她們會趕緊低下頭,恭敬行禮,將那份悚然壓入塵埃。
宮闈深處生存的智慧告訴她們,有些奇異,看見了就必須忘掉,最好連看見這個念頭都不要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