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尚書等官員聞訊,心中雖覺於禮制或有未妥,但覷見皇帝那沉浸在巨大悲痛中,不容置疑的冷硬麵色,以及那雙佈滿血絲,卻依舊銳利如刀的眼睛,到嘴邊勸諫遵循祖制、孝陵乃帝后萬年吉壤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此刻的陛下,如同受傷的猛虎,任何關於皇后身後事的異議,都可能引發無法預料的雷霆之怒。
何況,皇帝以舊約為名,情深義重,從情感上令人唏噓,難以首斥其非。
朱高熾與張妍率先表示遵從父皇旨意。
朱高熾深知父母感情深厚,更能體會父親此刻那種欲將一切美好都與母親分享,乃至延續到身後的執念,儘管這執念帶著令人心酸的遺憾。
他只能更加勤勉的處理積壓的政務,並細心操持坤寧宮內的喪儀,讓父親能更多時間守在母親靈前。
葉靈兮對於朱棣的決定,並未感到太多意外。
她瞭解朱棣的性格,重諾,念舊,且一旦認定之事極難更改。
尤其是在失去徐妙雲這個最重要的情感錨點後,他更需要用某種方式,來確認和延續他們之間的聯結,來完成未竟的承諾。
這或許是他對抗內心巨大空洞與悲傷的一種方式。
她只是默默調整了自己的安排,準備伴隨這場特殊的、跨越千里的喪儀。
於是,坤寧宮正殿被迅速佈置成莊嚴的靈堂。
徐妙雲的梓宮暫厝於此,周圍環繞著無數素白的花卉、長明燈與祭祀器具。
朱棣幾乎寸步不離,除了必須由他處理的緊急軍國大事,他大部分時間都身著素服,默然坐在靈柩旁的蒲團上。
有時一整日都不說一句話,只是望著那巨大的棺槨出神,彷彿還能透過厚重的木材,看到裡面安睡的容顏。
他的衰老,在這七日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劇,鬢邊霜色更濃,挺首的背脊也略顯佝僂。
七日後,雖恢復常朝,但朱棣顯然心不在焉,朝會氣氛肅穆壓抑。
朱棣迅速處理完緊要事務,便宣佈將日常政務交太子監國、內閣協理,他要專心籌備奉靈北上一事。
同時,詔令漢王朱高煦、趙王朱高燧,即刻動身赴京奔喪。
這道詔令打破了藩王無詔不得離封地的常規,既是人倫常情所需,或許也隱含著朱棣在喪妻之痛中,渴望兒女齊聚身邊的一點私心。
聖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分別飛向瀋陽和升龍城。
接到詔書的朱高煦與朱高燧,早己被那日清晨的感應和隨後正式抵達的噩耗擊垮,此刻唯有悲慟與歸心似箭。
他們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裝,在王府屬官和護衛的簇擁下,星夜兼程。
朝著那座失去了母親溫暖,如今只剩下父親冰冷悲痛和繁複喪儀的紫禁城趕去。
紫禁城的春天,在縞素與哀思中流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