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將的腳步聲和甲冑輕響漸次遠去,最終消失在殿外漸濃的夜色中。
武英殿內重歸寂靜,只餘燈燭燃燒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那幅巨大北疆輿圖默默訴說著即將到來的血火。
朱棣沒有立刻起身,依舊坐在主位上,目光沉凝地鎖在輿圖上斡難河三個字上。
朱瞻基懂事地保持著沉默,侍立一旁,目光卻在祖父與靜坐的葉靈兮之間悄然流轉。
葉靈兮輕輕起身,走到殿中放置茶具的小几旁,動作嫻熟地提起溫在炭爐上的銀壺,斟了一杯熱茶,走到朱棣身側,將茶盞輕輕放在他手邊。
“西哥,喝口茶,定定神。”
葉靈兮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一種不同於朝堂議事時的溫和。
朱棣似乎這才從深沉的思緒中抽離,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盞,卻沒有立刻喝,只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暖意。
“都走了,你留下,是有話要說?”
朱棣首接問道。
葉靈兮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座位,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面向朱棣,神色鄭重:“西哥,關於丘福丘大將軍...”
朱棣眉頭微挑:“丘福怎麼了?他是老將,勇猛善戰,對遼東和蒙古諸部也熟。”
“正是因為他勇猛,且是當年靖難時追隨您的宿將,資歷深,威望高。”
葉靈兮緩聲道,語氣斟酌,“我才有些擔憂。西哥可還記得靖難之初,東昌之戰?”
朱棣眼神一凝。
東昌之戰,是他起兵後遭遇的第一次重大挫折,大將張玉戰死,自己也險些陷於重圍。
那一戰,丘福作為先鋒,勇則勇矣,但確有些冒進,若非後續處置得當,後果難料。
“你的意思是...丘福可能因怒而急,因急而冒進?” 朱棣放下茶盞,聲音低沉。
“郭大人之死,訊息傳至遼東,丘大帥必是怒火中燒。如今得陛下授以徵虜大將軍之職,統領十萬大軍,志在雪恥。”
葉靈兮分析道:“將帥有血勇之氣,自是好事。但孫子有云:‘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
“丘大帥性情剛烈,昔年衝陣斬將,常身先士卒。如今他身為大軍統帥,坐鎮中軍,協調各路,關係全域性勝敗。若他仍以千戶、先鋒之姿,怒而輕進,或為雪恥而急於求戰,恐有失大局。”
葉靈兮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朱棣的神色,繼續道:“韃靼此番挑釁,意在激怒我軍,誘我深入。丘大帥乃沙場老將,自通兵法,然當局者迷,身處前線,首面羞辱,恐比我們在這殿中看圖議策,更容易被情緒左右。”
“需有人時刻提醒他為將者之重,在謀全域性,而非爭一役之快。”
朱棣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敲擊的節奏加快了。
他了解丘福,正如葉靈兮所說,勇猛忠誠,但有時確實缺了那麼一分沉潛和持重。
當年用他為先鋒,銳不可當。
如今用他為大將,統領十萬之眾,面對狡猾的韃靼,這份勇猛若不加約束,或許真會成為隱患。
尤其是在為郭驥復仇這面大旗下,丘福那顆剛烈的心,只怕早己燃燒得難以自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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