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鐵的聲音，鋸木頭的聲音，水車轉動的聲音，還有朱高煦聽不出來是什麼的聲音。
空氣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硫磺，又像燒焦的炭，還混著一股桐油味。
院子被隔成一個個小院子，每個院子做不同的東西，有的院子門口掛著鎖，有的院子門口站著兵，有的院子連窗戶都沒有，只有一扇鐵門。
秦懷瑾在前面引路，一邊走一邊說。
“殿下，那東西在丙字三號院裡。今兒早上剛做完第十二輪測試，從昨晚酉時到現在，連續轉了七個時辰，中間沒有停過。轉速穩定在一分鐘六十轉到六十五轉之間，帶動的是三百斤的磨盤，磨的是麥子。七個時辰磨出來的面，比三個石磨一個白天磨的都多。”
葉靈兮邊走邊聽，沒有說話。
穿過兩道月亮門，繞過一排工匠房，丙字三號院到了。
院子不大，中間搭著一個棚子，棚子下面是一臺機器。
朱高煦第一眼看到那臺機器的時候，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那東西跟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
它不是靠人推的，不是靠牲口拉的，不是靠水流衝的。
它是一個鐵疙瘩，黑沉沉的，底座有西條腿撐在地上，中間是一個圓筒形狀的鐵罐子，鐵罐子外面包著一層什麼東西，像是石棉布。
鐵罐子一頭連著一根鐵管子，鐵管子通到旁邊一個木桶裡，木桶裡裝著水。
鐵罐子另一頭連著一根粗壯的鐵臂，鐵臂連著幾個齒輪，齒輪咬著齒輪，最末端的那個齒輪連著一根橫軸，橫軸上套著一個石磨盤。
那石磨盤正在轉。
沒有人推，沒有馬拉，沒有水流衝，它在自己轉。發出一種低沉而持續的轟隆聲，像遠處在打雷，又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身。
齒輪咬著齒輪的聲音，鐵臂一推一拉的聲音，石磨盤碾過麥子的聲音，混在一起，震得人腳底板微微發麻。
幾個工匠在旁邊守著，有的在往鐵罐子底下添煤，有的在往木桶裡加水，有的拿著炭筆在一塊木板上記著什麼。
看到秦懷瑾進來，工匠們放下手裡的活要行禮，秦懷瑾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
葉靈兮站在那臺機器前面，看了很長時間。
她沒有問問題，就是看。
看鐵罐子底下燒得通紅的煤，看鐵管子裡噴出來的白色蒸汽，看鐵臂一前一後地推拉，看齒輪咬著齒輪把力氣一層一層地傳過去，最後變成石磨盤碾壓麥子的力量。
葉靈兮的眼睛裡映著煤火的紅色和蒸汽的白色，亮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
秦懷瑾站在她旁邊，聲音不大，但在機器的轟隆聲裡聽得很清楚。
“殿下請看，原理說起來其實不難。底下燒煤，把鐵罐子裡的水燒開。水燒開了變成蒸汽，蒸汽憋在罐子裡出不去，就有了壓力。這股壓力頂動罐子裡的活塞，活塞連著一根鐵桿，鐵桿把力氣傳到外面的飛輪上。飛輪一轉，連著的齒輪就跟著轉，齒輪咬著齒輪，力氣一層一層傳過去，最後傳到這根橫軸上，磨盤就轉起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對應的部位。
爐膛、鐵罐、活塞桿、飛輪、齒輪組、橫軸、磨盤。
他的手指跟著力氣的走向一路指過去，像是用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條看不見的線，把煤火的熱、水的沸、汽的脹、鐵的動全部串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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