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站在這塊高臺上，透過鬆枝的縫隙望向祾恩殿，沉默不語。
朱白從腰間解下水囊，將清水傾在一塊石頭上，然後取下腰間佩刀，將刀身橫在石上，刀鋒映著松間漏下的天光，雪亮如鏡。
朱文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
布包是他的舊衣撕成方巾縫的，裡面裝著三樣東西。
三枚銅錢，一枚是太祖親鑄的洪武通寶，一枚是建文元年鑄的建文通寶，一枚是永樂通寶。
這三枚銅錢，代表了他無法言說的半生。
朱白也從懷中取出一物。
一個銅酒爵，是他就藩前最後一次入宮時，太祖賜給他的一套酒器中的一隻。
銅爵上鏨刻著一行小字-“賜十二子柏”。
兩個男人將銅錢與銅爵放在青石苔上，又同時取下腰間的一枚玉佩，那是他們入宮後就一首帶著的，陪伴在他們身側最久的東西。
然後退後三步，撩起衣襬，跪了下去。
膝蓋落在厚厚的松針上，發出一聲輕輕的悶響。
整個鐘山都在響。
儺舞的鼓聲透過鬆林傳來，像是鐘山的脈搏，低沉而有力。
朱文雙手撐地，額抵黃土。
“皇爺爺......”
他的嘴唇顫動著，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孫兒...孫兒不孝。這些年，沒來看過您一回。”
忽然說不下去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
可是此刻，他跪在皇祖父陵前不過百丈之遙的松林裡，聽著儺舞的鼓聲如雷貫耳，竟沒有辦法控制自己。
他像一個終於回到家門口的孩子，隔著門縫望見了裡頭溫暖的燈火，卻不敢推門進去。
朱白跪在他身邊，背脊挺得筆首，只是不住地用手背抹眼睛。
這個年輕時號稱湘王善射、能在馬上連發連中的男人，此刻的姿態並不比身邊的侄兒更好看。
“父皇...”
朱白的聲音沙啞粗糲，像一塊在河底磨了多年的石頭。
他將懷中的一件東西輕輕放在了松針上，一枚繡著麒麟紋的錦囊，針腳歪歪扭扭，像是少年人粗糙的手藝。
那是他十六歲那年的端午，他學著繡孃的樣子，偷偷給太祖繡的香囊。
香囊裡裝著他自己採的艾草和菖蒲，曬得乾乾的，還偷偷從母后宮裡拿了一小撮龍涎香塞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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