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看見那面迎風招展的“漢”字大纛和烏騅馬上那個身形魁梧的絳紅身影,紀鵬舉整了整衣甲,快步上前,單膝跪地,抱拳高聲道:“卑職安屯千戶紀鵬舉,參見漢王殿下,不知殿下親臨,有失遠迎,請殿下恕罪!”
朱高煦翻身下馬,隨手把馬韁扔給身後的親兵,走到紀鵬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起來吧。本王姑母在哪兒?”
紀鵬舉趕緊爬起來,躬身道:“回王爺,殿下住在屯堡東邊的官院裡,卑職這就給您帶路。”
他一邊走一邊偷偷擦了擦額角上的汗,心裡首打鼓。
紀鵬舉在遼東當了二十年千戶,什麼樣的上官都見過。
遼東都司的指揮僉事、巡按御史、甚至朝廷派來巡視邊務的兵部侍郎,可從來沒有一個親王親自跑到他這個鳥不拉屎的屯堡來過。
紀鵬舉領著朱高煦穿過屯堡中央的夯土路,來到官院門口。
這座官院是屯堡裡最好的建築,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靖邊安民”的匾額,門口站著兩個便衣護衛,正是馬平川手下的人。
兩個護衛看見朱高煦大步走來,身後還跟著烏泱泱一群親兵,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抱拳行禮,推開院門,高聲通報:“漢王殿下到!”
朱高煦邁步跨進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青磚鋪地,牆角堆著幾塊壘起來的石鎖和兵器架,一看就是武官的住處。
正屋的門半掩著,窗紙上映著一個端坐的身影。
朱高煦的腳步在院子裡頓了一下,整了整自己的戰袍領口,又抹了一把被風吹亂的鬢角,這才走到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推開房門。
葉靈兮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卷書。
遼東正午的陽光從窗欞裡漏進來,在她青色的衣袍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聽到門響,放下書卷,抬起頭來。
朱高煦站在門口,絳紅色的戰袍上還帶著一路風塵,看著面前這個青布衣裳的年輕女子,臉上的焦灼、憤怒、急切在一瞬間全部化開,變成了一種久別重逢的溫暖。
單膝跪了下去,鎧甲上的鐵片嘩啦一陣響,抱拳過頂,恭敬道:“侄兒朱高煦,拜見姑母,侄兒來遲了,讓姑母受驚,請姑母恕罪。”
他身後,雷嗣興和幾個親兵也跟著齊刷刷跪了一地,頭深深低下,不敢多看正屋裡那位傳說中的長青大長公主一眼。
葉靈兮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抬了抬手,“高煦來了。來,坐。”
朱高煦站起身來,卻沒有馬上坐下。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葉靈兮跟前,上上下下把她仔細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的胳膊、肩膀和膝蓋上停了又停,像是在檢查一件珍貴到了極點的瓷器有沒有被人碰出裂紋。
“姑母,您真沒受傷?那個女真人有沒有碰到您?您不用瞞著侄兒,有什麼事儘管說,侄兒給您做主。”
葉靈兮搖了搖頭,道:“沒有。六個女真人,我殺了三個,抓了三個。他們連我的衣角都沒碰到。”
朱高煦聽到這句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股子憋了一路的焦灼和怒氣才算真正鬆了下來。
他知道姑母的本事。
當年在草原上生擒元順帝的時候,他還沒出生,但他從小聽著父皇講這個故事長大。
可知道歸知道,擔心還是忍不住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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