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愣了一下，嘴唇還保持著剛才解釋時微微張開的弧度，然後猛地閉上，那張被遼東風沙磨得粗糙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紅色漲成了紫紅色。
他這才反應過來。
葉靈兮從頭到尾只說了六個字“你這裡不太對”，既沒有提超編的事，也沒有問灶房的數量，更沒有說馬棚的規模。
是他自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老底全交代了。
不打自招。
他身後的王斌和幾個千戶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腦袋縮排鎧甲裡。
這些人跟著朱高煦出生入死多年，戰場上刀光劍影眉頭都不皺一下，可此刻看著自家王爺在殿下面前這副窘樣，一個個都覺得自己的臉也跟著燒得慌。
王斌甚至偷偷往後挪了半步，生怕葉靈兮下一句話點到他的名字。
葉靈兮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終於化開了。
沒有再追問，只是輕描淡寫地抬起手，朝營中那片密密麻麻的灶房和馬棚虛虛一點：“好了，那就算他們為編外的種地人員。”
朱高煦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編外的種地人員。
這句話等於給他私自擴編的事打了個馬虎眼，既不追究他超編的罪責，也不否定他養兵守邊的功勞。
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什麼話都沒說出來，只是深深的彎下腰，抱拳行了一禮。
這一禮比平日裡所有的跪拜都更重、更真，因為跪拜是規矩，是身份，是漢王對長公主應有的禮節。
而這一彎腰，是他朱高煦發自心底的感激。
葉靈兮沒有在超編的事上繼續糾纏，而是轉身望向營中那些正在操練的將士。
騎兵在馬場上賓士往來，馬蹄聲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步卒在校場上演練陣法，隨著令旗的揮動變換著方陣、圓陣、雁行陣，動作整齊劃一，殺聲震天。
葉靈兮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對朱高煦道：“高煦，讓營中手裡沒有活的人全部集合。所有不當值的、不操練的、不在哨位上的，都叫到校場來。”
朱高煦首起腰來，臉上那副窘態瞬間被一股久違的豪氣取代。
他轉過身朝王斌一揮手，聲如洪鐘：“聽見了沒有？全營集合！”
不到一刻鐘的工夫，營中不當值的兵士便全部集合完畢。
校場上黑壓壓的站滿了人，佇列從點將臺前一首排到轅門邊上，整整齊齊，沒有一絲雜亂。
所有人都穿著統一的玄色戰襖，腰間掛著刀，手中的長槍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東倒西歪，連戰馬都被勒住了嚼子，安靜的站在騎兵方陣旁邊，偶爾打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
葉靈兮站在點將臺上，目光從佇列的這頭緩緩掃到那頭。
目光在每一個方陣前都停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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