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從城牆東邊升起來，把撫順城的青灰色屋瓦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街上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江正志仍然站在原地，腳下生了根一般，手裡的粘豆包涼了又換，換了又涼，親兵己經跑回千戶所重新取了兩回熱乎的。
他的腿站得有些發麻，但臉上始終掛著那副殷勤而不失分寸的笑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終於，客棧二樓的窗戶吱呀一聲打開了。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
葉靈兮洗漱完畢，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青布衣裙，木簪綰髮，腰間掛著那把刀鞘磨得發亮的繡春刀，從樓梯上緩步走下來。
馬平川早己候在樓梯口，見她下來，連忙上前低聲將江正志的身份和來意簡要說了一遍。
葉靈兮聽完，目光朝門口掃了一眼。
江正志站了一個時辰，那份誠意和敬畏她看在眼裡，便點了點頭：“讓他進來吧。正好我也想找個人帶路，逛逛這撫順城。”
馬平川抱拳領命，轉身走到門口，朝江正志做了個請的手勢：“江千戶，殿下有請。”
江正志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領，又下意識的用手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才小心翼翼的邁過門檻，走進客棧大堂。
他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窗邊那張桌子旁的葉靈兮。
青布衣裳，木簪綰髮，面容平靜如水，和傳聞中一模一樣。
他不敢多看，快步上前，單膝跪地，抱拳過頂，恭敬道：“卑職撫順千戶所千戶江正志，參見長青大長公主殿下！不知殿下駕臨撫順，有失遠迎，請殿下恕罪！”
他身後的兩個百戶和親兵也齊刷刷跪了一地，手中捧著的紫貂皮、東珠和高粱酒高高舉過頭頂，一個個連大氣都不敢出。
葉靈兮正在用筷子夾起一隻熱氣騰騰的餃子，蘸了蘸醋，聽到這一聲參拜，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語氣隨意而平淡：“江千戶，起來吧。吃過早飯了沒有？沒吃的話坐下一起吃。”
江正志被這句“坐下一起吃”嚇了一跳，連忙擺手搖頭，聲音都因為緊張而拔高了半寸：“不敢不敢，卑職己經吃過了，謝殿下恩典！”
他說完又趕緊朝身後揮了揮手，兩個百戶和親兵們連忙將手中的紫貂皮、東珠、高粱酒和那筐換了三回還冒著熱氣的粘豆包恭恭敬敬地呈到桌上。
江正志彎著腰，雙手捧起那筐粘豆包，小心翼翼的放在葉靈兮手邊的桌面上，語氣裡滿是殷勤：“殿下，這些都是撫順本地的土產，不成敬意，還望殿下不要嫌棄。尤其是這粘豆包，是本地特有的黃米麵做的，裡頭包的是紅豆沙餡，撫順城裡家家戶戶過年才做這個，殿下嚐嚐看合不合口味。”
葉靈兮夾起一個粘豆包，咬了一口。
黃米麵軟糯筋道，紅豆沙細膩香甜，帶著一股新磨黃米特有的清香。
慢慢嚼了嚼，微微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確實不錯，比關內的糯米糕有嚼頭。這些特產，你有心了，我都收下。”
江正志聽到“確實不錯”西個字，緊繃了一個早上的臉終於綻開了笑容，那笑容從嘴角一路漫到眼角，藏都藏不住。
他彎腰抱拳，連聲道：“殿下喜歡就好，殿下喜歡就好！卑職還怕這粗陋東西入不了殿下的口，殿下這一誇，卑職回去跟內人說起，她非得高興壞了不可。”
說完又覺得自己話太多，連忙收了聲，規規矩矩的退到一旁，但那副笑意始終掛在臉上，像是得了什麼了不起的獎賞。
誇了，就是認可。
認可了，他這一早上的冷風就沒白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