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抬起頭來,看了葉靈兮一眼,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這一點頭,在場的人都看懂了。
張輔和三楊不再多言,朱瞻基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倦意:“都下去吧,明日再議。”
眾人作揖告退,靴聲漸遠,乾清宮厚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偌大的殿中便只剩下了朱瞻基和葉靈兮兩個人。
傍晚的天光從雕花窗欞裡漏進來,在青金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殿角的銅鶴香爐裡還燃著沉水香,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在空中打了幾個轉,又悄然散盡。
朱瞻基靠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從來沒有當著任何人的面提起過那天的事,但他知道,姑奶奶一定看出來了。
方才在朝堂上他強撐了一下午的鎮定,此刻像一件穿了太久的鎧甲,終於可以卸下來了。
朱瞻基睜開眼,看向軟塌上那個依舊端著茶盞的青布身影,開口時聲音裡沒有了方才面對朝臣時的威嚴,只剩下疲憊和困惑。
“姑奶奶,朕不是沒想過殺他。那天在山海關下,他舉刀朝朕劈過來的時候,朕倒在地上,看著他的眼睛,他是真的想殺朕。不是嚇唬,不是演戲,是真的想一刀把朕劈成兩半。朕的親叔叔,朕叫了他二十多年二叔的人,真的要殺朕。”
朱瞻基端起御案上早己涼透的茶盞,一口氣灌了下去,又重重擱回桌上。
“可朕也不是沒想過留他。朕六歲那年頭一回拿刀,是他教的。他把著朕的手教朕怎麼握刀柄、怎麼站馬步,說小狼崽子你這胳膊太細了,回頭讓你爹給你多吃肉。後來朕長大了,他開始不服朕了,開始罵朕是毛頭小子。朕都忍了。可他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朱瞻基抬起頭來,看著葉靈兮。
“姑奶奶,朕累了。朕不想再想這件事了。朕只想問你一句,除了殺他和放他,還有沒有別的路?”
葉靈兮首接道:“削去三衛,放回遼東,從此以後只負責開荒。”
朱瞻基愣住了。
“讓他回遼東開荒?”
葉靈兮:“對,瀋陽城外的屯田有一半是他帶著人開出來的。他這些年上書要錢修水利、要糧賑雪災,那就讓他繼續修,繼續種。只是手底下不再有三萬鐵騎,只有鋤頭和犁。”
朱瞻基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您當真信他能老老實實回去種地?”
“不信。”
葉靈兮放下茶盞,“但高煦這個人,你給他兵,他要造反。你把他關在宗人府,他能把牆刨出個洞。你殺了他,千秋史筆上你就是殺叔的皇帝。把他扔回那片他親手開的荒地上,讓他天天對著莊稼和溝渠,他才會明白,他能活,是因為他當年種下的那些糧食,救了他自己的命。”
朱瞻基靠在龍椅上,望著藻井,許久沒說話。
好一會兒,朱瞻基又問:“韋氏他們呢?”
“讓他們跟著去,把他發配回遼東墾荒,旁的都不許帶,只准帶上老婆孩子,讓他後半輩子好好看看,他差點丟掉的是什麼。”
朱瞻基閉上了眼。
不知多久。
“就這麼辦吧。削漢王三護衛,降為庶人,遣回遼寧瀋陽,以後只負責開荒種地。他要是再跑,朕不會再問姑奶奶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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