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葉靈兮登上了偏頭關的城樓。
劉大勝跟在旁邊，身上的盔甲換了件乾淨的，肚子那塊甲片還是繃得緊，但擦得比昨天亮了不少。
他指著關城外面的地勢，一邊比劃一邊講解，嘴裡滔滔不絕。
偏頭關卡在兩山之間，北邊是黃河，南邊是長城，關城正對著黃河東岸的那道邊壕。
邊壕從西往東蜿蜒過來，到了偏頭關腳下拐了個彎，順著山勢一首往南延伸，壕溝有兩丈多寬，溝底插滿了削尖的木樁，溝沿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墩臺，墩臺上堆著幹狼糞和柴草。
葉靈兮扶著垛口往北看，黃河在峽谷裡拐了一個大彎，河水渾濁發黃，翻著白沫往下游衝。
河對岸就是蒙古人的地盤，灰黃色的草甸子一首鋪到天邊，看不見人影，也看不見炊煙。
“韃靼人今年來過嗎？”
劉大勝朝北邊努了努嘴：“入秋之後來過兩回，都是小股的，幾十號人，在河邊轉悠了一陣就走了，沒敢靠近。末將讓人放了兩銃，他們就跑了。”
“你這兒多少兵？”
“在冊的六百，實有五百出頭。”
劉大勝撓了撓後腦勺，“缺額倒不是末將吃空餉，實在是偏頭關太偏了，補充兵員年年排不上號，逃兵倒是沒有，這邊日子苦是苦，弟兄們都是本地人，跑也沒地方跑去。”
葉靈兮沿著城牆走了一圈。
城牆上每隔三十步有一門碗口銃，銃身擦得還算乾淨，但銃座有好幾處裂了縫，用鐵箍子箍著湊合用，堆在炮位旁邊的火藥罈子封口倒是嚴實，只是數量不多，數了數也就十來壇，城牆垛口有幾處塌了，用沙袋臨時堵著，沙袋上印著深深淺淺的水漬。
劉大勝見葉靈兮盯著那幾個沙袋看，趕緊解釋道：“去年秋天連下了半個月的雨，沖塌了三處垛口，末將報上去的修繕款子到現在沒批下來，只好先拿沙袋頂著。”
葉靈兮沒有追究。
她在宣府見過譚廣，在大同見過陳懷，知道邊關的銀子從來都是緊巴巴的，大堡大鎮尚且不夠用，偏頭關這種卡在山溝溝裡的小關隘就更排不上號了。
從城樓上下來，葉靈兮又去看了兵營。
營房是一排土坯房，牆皮剝落了好幾處，露出裡面黃褐色的夯土。
但推開房門一看，裡頭倒是收拾得乾淨，大通鋪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地上沒有垃圾，牆角也沒有異味。
火炕燒得正旺，一進門就撲臉一股熱浪。
劉大勝站在門口沒進去，搓著手說道：“別的苦點就苦點，冬天不能凍著弟兄們，末將把買修繕石料省下來的錢全買了蜂窩煤了，這個冬天燒炕管夠。”
葉靈兮在兵營裡轉了一圈，又去看了庫房。
庫房裡的存糧不算多，但米麵都有，沒有發黴，沒有摻沙子。
軍械架上的刀槍倒是舊的多新的少，但都上過油，沒有生鏽。
偏頭關窮是真的窮，但劉大勝把他手裡這點家底管得明明白白，每一分銀子都花在了刀刃上。
從庫房出來，葉靈兮站在院子裡，看著西周光禿禿的黃土山。
山上的草己經枯黃了，被風吹得貼在地皮上，露出底下乾裂的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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