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後山下來，天色己近正午。
徐諒本要留葉靈兮在營中用飯，葉靈兮擺了擺手，說不必麻煩，讓弟兄們自己按時開飯，不要因為她在就打亂規矩。
徐諒不好再勸，便帶著左營全體兵卒在寨門外列隊送行。
五百二十人齊刷刷抱拳行禮，張大有站在佇列最前頭，那隻握了十幾年鋤頭和刀的手抱在胸前，青筋暴起。
葉靈兮翻身上了白馬，朝他們點了點頭，一抖韁繩，白馬邁開蹄子往官道上走去。
朱綾策馬跟在葉靈兮身側，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來時她還嘰嘰喳喳問個不停，說麥子長得比城外的好，說那個叫張大有的老兵臉上的刀疤像戲臺上的花臉將軍，說軍陣操演比過年放的炮仗還響。
可自從進了伙房掀了鍋蓋、翻了糧倉的賬冊，又上了後山看了那片新開出來的荒地之後，她的話就少了。
葉靈兮看在眼裡，沒有多問。
回到蜀王府己經過了午時。
朱友堉在正殿裡備了午飯。
一盆酸菜魚、一盤迴鍋肉、一碟涼拌黃瓜、一碗蛋花湯，比接風宴那頓簡樸了不少。
葉靈兮在主位上坐下，朱綾還是坐在她旁邊，端著碗吃飯，筷子動得不快，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朱友堉注意到小妹的反常，夾了塊魚放到她碗裡，半開玩笑地說了句：“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平時吃飯筷子從沒停過半刻，今天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朱綾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嘴，只是夾起魚慢慢地嚼著，嚼完了嚥下去，才抬起頭來看著葉靈兮，很認真的問道：“姑奶奶，那些開荒的兵，一年三百六十天都在地裡幹活，打仗的時候還要上陣，一個人當兩個人用，我以前在府裡吃飯，從來不問米是哪裡來的，菜是誰種的，覺得好吃飯菜是天經地義的事，今天我才知道，每一粒米都是人種出來的。”
葉靈兮放下筷子，看著朱綾那雙杏核眼裡認認真真的神情，緩緩點了點頭：“你明白這個，今天的軍屯就沒白去。”
李斆在旁邊捋了捋長髯，欠身道：“郡主能體恤軍戶之苦，實乃蜀地之福，不過郡主也不必過於苛責自己，軍戶屯田雖是辛苦，但比起尋常農戶，他們月月有餉銀，年年有糧補，日子算不上最難的。”
“西川真正的窮苦人，是那些沒有田地的佃戶和散居山中的獵戶，遇上災年，佃戶交不起租子，只能賣兒賣女，獵戶打不到獵物，一家老小就得餓肚子。”
朱綾聽了這話，眼神暗了暗，低下頭去，好一陣沒再開口。
朱友堉有些心疼地想岔開話題，“廚房還蒸著一道葉兒粑，讓下人趕緊端上來。”
話還沒說完，朱綾忽然抬起頭來，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鄭重：“姑奶奶，我想跟你去巡邊。”
這話一齣，滿桌人都愣了。
周璟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徐諒剛夾起來的一塊回鍋肉也懸在了碗沿上。
朱友堉更是差點站起來，連連擺手道：“綾兒，你胡說什麼，那是巡邊，不是踏青。”
“我沒胡說。”
朱綾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撒嬌也沒有激動。
“從小到大，府裡的先生教我讀《女誡》《列女傳》，教我怎麼行坐有儀、言笑有度，可今天姑奶奶帶我在街上走了一圈，我才知道外面除了我的郡王府邸之外，還有農田裡的農婦、還有軍屯裡的伙頭兵，還有數不清的過著自己小日子的普通人。”
朱綾深吸一口氣，繼續道：“五爺爺放著好好的親王不當，去嘗百草、校醫書，不是因為他傻，是因為他眼裡有比王爵更重要的東西，我以前不懂，但現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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