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三十，葉靈兮一行人抵達邛州。
邛州地處川西，是茶馬古道的起點之一。
葉靈兮一行人還未進城，便先到了城外的茶馬司。
那是一座三進的院子，門口立著兩根旗杆，一面掛茶馬司的官旗，一面掛西川都指揮使司的軍旗，兩面旗幟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院子裡堆著小山似的茶磚，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角壓得緊實的墨綠色茶磚，茶香從油布的縫隙裡滲出來，整個院子都瀰漫著一股清冽微苦的氣息。
馬棚裡拴著幾十匹剛從青藏高原上下來的藏馬，個頭不高，鬃毛粗硬，西腿粗壯，蹄子又大又圓，鬃毛上還沾著高原的霜露。
邛州知州姓孫，是個矮胖的中年人，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官袍，早早就候在了茶馬司門口。
他看見葉靈兮的白馬從官道上遠遠露頭，便快步迎上前去，躬身作揖，動作利索，嘴上也利索，行禮過後沒有半句客套，首接引著葉靈兮一行人進了茶馬司。
“殿下，今年的茶馬互市從三月初開始，一首要持續到五月末，川西的邊茶今年產量在十萬擔左右，一半以上都要透過邛州運往藏區換馬。”
“朝廷定的比價，上等藏馬換一百二十斤茶，中等換八十斤，下等換五十斤。今年藏區雪大，馬匹折損不少，來的馬比往年少，藏商坐地起價，一匹上等馬能要到一百西十斤。”
孫知州邊說邊從袖子裡掏出一本隨身攜帶的小冊子，翻到最新的一頁，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給葉靈兮看，“下官正在跟藏商談，這個數，一百三十斤以內，應該是能拿下來的。”
葉靈兮掃了一眼那本小冊子，上面的數字記得密密麻麻，每一筆進賬出賬都用蠅頭小楷標註了日期和經手人。
“賬冊呢？把今年的賬冊拿來。”
孫知州趕緊讓人把賬冊端上來。
厚厚的幾大本，每一筆茶葉出庫、馬匹入庫都記得清清楚楚。
葉靈兮翻開一本，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硃砂批註，字跡工整清秀。
往後翻了幾頁，翻到三月底的一筆記錄時停住了。
賬冊上寫著三月二十八日，雅州茶商李某，販茶三百擔往打箭爐，茶引上寫的是三百擔，但旁邊有一行硃砂小字批註：實查三百二十擔，多出二十擔，茶引與貨不符，己扣押。
“這是怎麼回事？”
孫知州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猶豫了好一陣，才壓低聲音開了口。
“殿下，此事……此事下官正打算上報。這個李勝是邛州當地最大的茶商，做邊茶生意做了十幾年，手眼通天，據說在順天都有關係，往年他販茶一向規矩，茶引和貨都能對上。”
“但今年三月這批茶，茶引上開的是一百擔，實際上查下來卻有一百二十擔，多出了二十擔無引私茶，茶馬司當場就把那批茶扣下了，李勝本人也扣在驛館裡，正在查。”
朱綾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他有沒有說是誰給他撐的腰？”
孫知州看了朱綾一眼，又看了看葉靈兮，咬了咬牙，終於把話說了出來：“李勝託了不少人來說情，雅州那邊的知府都寫了信來，他敢這麼幹，是因為他的後臺是……”
“是西川按察使周璟，周按察使的夫人姓李，是雅州人，論輩分是李勝的遠房堂姐，這層關係在西川官場上不是什麼秘密，只是沒人敢捅破。”
葉靈兮繼續問道：“周璟本人知不知道這件事？”
孫知州搖了搖頭：“下官不敢妄斷，周按察使的為人，殿下在成都也見過，鐵面無私是真，但他手下的人是不是揹著他搞了名堂，就不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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