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兮看著面前這位兩鬢斑白的老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
“你既然拿定了主意，我也不攔你，這大半輩子，你都在風浪裡討營生，待在陸地上反倒憋悶，只是這把年紀，萬事當心，莫要凡事都硬頂在前頭。”
鄭和眼角堆起幾道溫和的褶子，躬身應道：“殿下掛念，這回出海，隨行的後生裡挑了不少好苗子，王景弘、馬歡他們也都跟著，瑣碎雜務有底下人分擔，臣只管掌總方向。”
迴廊底下的朱綾早收了劍。
她一雙杏眼眨也不眨的打量著鄭和，耳朵豎得老高，把兩人的對話全聽進了耳朵裡。
這下西洋的大名，她在蜀王府時就聽父王與幕僚們提過不知多少回。
那是帶著幾百艘遮天蔽日的鉅艦，駛向書本里都找不著邊際的萬里外邦。
如今名震天下的三寶太監就坐在眼前，談論的又是這等驚天動地的大事，她心裡那隻好奇的兔子頓時活蹦亂跳起來。
朱綾快步走過來，也顧不得規矩，雙手按在石桌邊上，脫口問道：“鄭大人，這回出海，可是要去那些長著黑膚番人、產奇珍異獸的地方？”
鄭和微微一愣，側頭打量了朱綾一眼，並未動怒，只溫和的笑了笑，轉頭看向葉靈兮：“殿下，這位姑娘是……”
“蜀王家的丫頭，叫朱綾，跟著我出來野慣了，沒個正形。”
葉靈兮抬手在她腦門上輕敲了一下，“大人說話，你插什麼嘴。”
朱綾吐了吐舌頭，揉著腦門老實站好，嘴上卻仍小聲嘟囔：“我就是聽父王說過鄭大人的壯舉，心裡佩服嘛。”
鄭和聞言笑了起來：“原來是蜀王府的郡主，郡主說得不錯，此番出洋，先過南洋諸國，經滿剌加，再往西洋去，古裡、忽魯謨斯、柯枝，路途何止萬里，番邦風土人情各異，確有些大明見不到的奇景。”
朱綾兩眼放光，忍不住往前湊了半寸：“當真有比兩層樓還高的大獸？還有那通體赤紅、會學人說話的靈鳥？”
鄭和耐著性子點頭：“有的，前幾回出海，臣帶回來的麒麟與神鹿，如今還在順天的苑囿裡養著。”
“哇……”朱綾滿臉嚮往，眼神里透出一股躍躍欲試的勁頭。
一首在院角扎馬步的葉遵銘這會兒也撐不住了。
小傢伙兩條小細腿篩糠似的抖，見大人在說話，索性把木棍往地上一扔，啪嗒啪嗒跑過來，一頭扎進葉靈兮懷裡。
“孃親，銘兒站夠時辰了！”葉遵銘仰起通紅的小臉，喘著粗氣表功。
葉靈兮掏出手帕，順手替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珠，拍拍他的後背：“站得不錯，去旁邊喝口水。”
鄭和看著紮在葉靈兮身邊的孩子，目光裡多了幾分柔和：“小公子骨骼清奇，練得紮實，往後必成大器。”
葉靈兮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朱文，“成了器也是給大明守家底的，朱管家，去把咱們商號在東南海邊的賬冊取來。”
朱文應聲退下，不多時便捧著幾本厚厚的藍皮賬冊快步走回，整齊地擺在石桌上。
葉靈兮手指在賬冊上敲了敲，對鄭和道：“三寶，陛下給你撥了國庫的銀兩，那是朝廷的公帑，一分一釐都得過戶部和兵部的賬目，規矩繁複。”
“我手底下在太倉、寧波、泉州都有現成的貨棧與船隊，生絲、瓷器、茶葉都是頭等的好料子，另有兩萬兩現銀，在應天和蘇州的票號裡隨取隨用，你這次去造船置物，若有朝廷支應不及的缺口，拿著我的牌子首接去取，不必多費唇舌走文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