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和聞言，神色肅然，起身撩袍便要再拜。
葉靈兮伸手攔住了他：“行了，別拜來拜去的，太宗皇帝當年定下的事，你能替他走完，也是替老朱家爭氣，銀錢物資都是身外之物，能派上用場就值當。”
鄭和重新坐下，雙手抱拳，鄭重道：“殿下大義，臣銘記在心，有殿下這道底氣，龍江船廠的工期至少能往前趕兩個月。”
葉靈兮端起茶杯，道：“船要造得結實，別趕工傷了底子，龍江船廠那邊，缺什麼木料儘管讓馬平川去張羅，湖廣的杉木、江西的樟木，咱們有商隊走水路，運起來比官船還要快上幾分。”
“臣領命。”
鄭和點頭應下，心中對眼前這位大長公主的謀劃與手腕越發敬服。
眾人正說著話，前院忽然飄來一陣陣飯菜的香味。
廚房裡燉著老鴨湯，伴著醬肉與爆蔥的香氣，順著秋風飄滿了後院。
葉靈兮看了看日頭，笑道：“也到了用午飯的當口，三寶，今日便留在府裡用飯，嚐嚐應天的家常手藝，也聽你講講那片大海上的風浪。”
鄭和眉目舒展，朗聲道：“那臣便叨擾殿下了。”
朱綾在一旁喜上眉梢，自告奮勇去搬凳子，嘴裡還唸叨著要聽神獸的故事。
午飯就擺在後堂。
熱氣騰騰的老鴨湯盛在大瓷盆裡，旁邊擺著切得整整齊齊的醬肘子、剛出鍋的炒螺螄，還有幾樣應天當地的時令青菜。
葷素搭配得當，瞧著就讓人有食慾。
葉靈兮伸手盛了一碗老鴨湯遞過去：“嚐嚐，應天老鴨配金華火腿燉的，火候夠足，暖暖胃。”
鄭和雙手接過來，喝了兩口，撥出一團熱氣：“還是南邊的湯水養人，在順天待了這幾年，嘴裡淡得出鳥來，那邊的冬日冷硬，風颳在臉上像生鐵刮骨，到底比不上江南。”
“你在海上漂了大半輩子，什麼苦沒吃過，倒嫌京城冷了。”葉靈兮動了筷子，夾了一塊醬肘子放進碗裡。
“那不一樣。”
鄭和放下湯碗，拿筷子揀了顆炒螺螄，手腕一抖挑出肉來，“海上的冷是透骨的溼，但只要帆張著、舵掌著，心裡頭就是熱乎的，在陸地上歇著，人閒下來，骨頭縫裡反倒犯酸。”
葉靈兮看著他眼角的風霜，道：“這回南下，沿途的番國有些年頭沒見大明的寶船了，舊賬新賬怕是不少。”
鄭和道：“跳樑小醜罷了，大明的規矩定在那裡，敬王化的，咱們送綢緞瓷器，以禮相待；要是起了二心、想劫道謀財的，船上的佛郎機和神機銃也不是吃素的，太宗皇帝當年留下的規矩，臣一字都沒忘。”
“這就好。”
葉靈兮端起粗瓷酒盅，同他碰了一下，“打得贏要打，能安撫的也要安撫，陛下這回下了血本，為的是萬邦來朝的體面，也是為了給大明開一條通暢的財路，你心裡有數，我就不多嘴了。”
兩人一邊吃著家常菜，一邊把造船用料、水手輪換、沿途補給的事細細盤了一遍。
一壺黃酒見底，桌上的菜餚也撤了下去，鄭和起身告辭，披著夜色首奔龍江船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