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捲走殘葉,江畔的蘆葦白了又枯。
天色一天冷過一天,秦淮河邊結了薄冰,轉眼入了冬。
到了臘月,大雪蓋了應天府的瓦壟,工部的匠人們頂著寒風,把最後幾艘大號寶船的桐油縫抹得嚴絲合縫。
宣德五年,正月。
新年的爆竹聲剛歇下沒幾天,江面上還飄著細碎的冰渣,太倉劉家港的號角便吹響了。
正月初八清晨,天色灰濛,江風割面。
碼頭沿岸插滿了大明的日月旗,六十多艘巨大的寶船首尾相連,帆檣如林,黑壓壓的排在江面上,吃水極深,如同一座座浮在水上的鐵壁城池。
岸上站滿了送行的官民,人聲鼎沸,香火燎煙。
葉靈兮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滾毛斗篷,領著朱綾,牽著葉遵銘站在高處的石臺上。
六歲的葉遵銘裹在厚厚的小棉襖裡,戴著一頂虎頭帽,兩隻大眼睛瞪得滾圓,仰頭看著江面上那些龐然大物,嘴巴張成了小圈:“孃親,那些船比咱們府裡的屋子還要大!”
葉靈兮握著他冰涼的小手,低頭道:“那是寶船,是大明開往萬里之外的船。”
朱綾站在一旁,身披火紅大氅,目光死死釘在領頭的主艦上。
海風捲起她的額髮,她看著那些手腳利落爬上桅杆的水手,眼底滿是滾燙的豔羨:“真想上去走一遭,哪怕當個端茶遞水的小卒子也行。”
“胡鬧。”
葉靈兮掃了她一眼,“大海之上不是遊山玩水,一去經年,生死難料,你在岸上看著便好。”
朱綾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吭聲,卻仍捨不得挪開眼。
石臺下方,鄭和一身大紅織金蟒袍,頭戴烏紗,腰懸佩刀,在幾名副將的簇擁下闊步登上了主艦的帥臺。
鄭和迎風而立,兩鬢的白髮在寒風中翻飛,身形卻如同一杆釘在船頭上的鐵槍。
他轉過身,隔著湧動的人群,遙遙朝石臺上的葉靈兮抱拳一揖。
葉靈兮微微頷首,抬手輕揮。
“起錨!揚帆!”
長長的號子聲自江心炸開,數十面主帆順著桅杆轟然拉起,遮蔽了大片天光。
鉅艦破開江流,帶起白花花的浪頭,順著滔滔江水,緩緩駛向蒼茫的海口。
江面上那一片黑壓壓的帆影越走越遠,最終化作了水天相接處的一抹淡灰。
碼頭上送行的差役百姓開始陸陸續續往回走,推車的、挑擔的,腳步雜亂。
風裡還飄著方才祭海留下的紙灰味,夾著江水的腥冷,吹得人脖頸發緊。
葉靈兮收回目光,低頭緊了緊葉遵銘身上的虎頭帽,輕聲道:“風大,回馬車上。”
朱綾還站在石臺邊上發愣,眼睛盯著那早就空了的江面,腳底下像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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