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遵銘脫了厚重的小皮靴，盤腿坐在褥子上，手裡捧著一小碗熱豆漿，小口小口的喝著。
小傢伙心裡還惦記著方才那陣仗，仰起臉問葉靈兮：“孃親，那些大船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葉靈兮拿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豆漿沫子，道：“少說也得兩三年，等他們回來的時候，你都該換大衣裳，跟著先生讀完《論語》了。”
葉遵銘掰著胖乎乎的手指頭算日子，算來算去算不明白，索性作罷，靠在葉靈兮腿邊打起了哈欠。
車廂在凍得硬邦邦的黃土官道上一晃一晃，沒多大工夫，小傢伙便合上眼皮，睡得小臉通紅。
朱綾坐在一旁，手裡把玩著腰間那柄短劍的劍穗，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來：“姑奶奶，您說人這一輩子，要是能跟著那樣的船隊走一趟，就算死在海上，也算沒白活吧？”
葉靈兮閉目養神，眼皮都沒抬一下：“這話要是讓你父王聽見，非得差人把你綁回成都不可。”
朱綾撇了撇嘴，把頭靠在車壁上，道：“我父王整天就知道盯著蜀王府那點田產賬目，要麼就是跟王府的長史們下棋，悶死個人，今天站在那石臺上，看著滿江的風帆拉起來，號子聲一響，我這心口就撲通撲通首跳，那麼大的天地，留在後宅繡花算怎麼回事。”
葉靈兮睜開眼看了看她。
小姑娘年紀不大，眼底那股不服管束的野勁兒，倒是跟當年的自己有幾分相像。
“天地是大，風浪也大。”
“你光看見寶船迎風出海的風光，沒見過染了疫病被扔進海里餵魚的慘相，真到了狂風暴雨的當口，幾丈高的水頭砸下來，連鄭和那樣走老了海路的人，也只能聽天由命，你想看大天地，先把自個兒的骨頭練硬，免得風一吹就散了架。”
朱綾吐了吐舌頭，小聲應道：“我知道了，回去就找老爺爺接著扎馬步去。”
從太倉劉家港回應天府，隊伍走得不慌不忙。
沿途的驛站早早打掃乾淨，換上了熱湯熱水。
到了二月頭上，隊伍才晃晃悠悠進了應天府的南門。
江南的天氣一天暖過一天，城牆根下的薄冰早己化盡，秦淮河裡的畫舫又開始搖晃起來，岸邊的幾株早桃吐了紅苞，嫩綠的柳芽被春風吹得細細長長。
馬車在大長公主府門前停下。
朱文早就帶著下人在門口候著，見主子下車，趕緊迎上前接下行囊。
回到後院，張三丰正蹲在天井那棵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把小木鏟子，在泥地裡挖著什麼。
旁邊放著個缺了口的破瓦罐，裡面裝了大半罐黑乎乎的蚯蚓。
朱綾一見便樂了，湊過去問道：“老爺爺，您這是要做什麼？總不能拿這玩意兒下酒喝吧？”
張三丰頭也沒抬，甩了甩手上的泥巴：“小丫頭懂個屁，春水暖了，後河裡的鯽魚正開口呢，老道我弄點食，下午去秦淮河邊釣兩尾新鮮的熬湯。”
葉靈兮牽著睡眼惺忪的葉遵銘走過來，看了看地上的瓦罐，笑道：“師父倒是清閒。”
張三丰扔下小鏟子，拍了拍道袍上的灰，站起身打量了她一眼：“送走了？”
“送走了，今晨揚的帆。”葉靈兮點頭。
張三丰捋了捋白鬍子，轉頭看著天邊的雲彩，隨口說道：“走就走吧，天下事，有人想往外跑，有人想往裡縮，老道我活了近兩百歲，見得多了，只要這腳底下的大地不陷下去，隨他們折騰去。”
他說著，伸手在葉遵銘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小東西，跟著出去吹了幾天江風，瞧著結實了點，下午別睡懶覺，跟老道釣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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