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適時湊上前半步，低聲稟道：“姑姑，順天府那邊前日發了八百里加急，內閣轉呈的摺子，連帶著江南各處布莊、茶號這季度的核算賬冊，全在書房案几上擺齊了，就候著您過目。”
“且放著，回了府先落肚一碗熱湯再說。”
葉靈兮解開領口的繫帶，將身上的滾毛斗篷順手遞給一旁的丫鬟，“讓廚下做幾碗素面，燙兩把脆生生的小油菜，撒些胡椒碎，外頭風吹了一路，肚裡空落落的。”
朱文忙應聲退去安排。
午飯吃得省事。每人一大海碗細面，高湯清亮，幾星油花浮在湯麵，葉遵銘吃得吸溜作響，小半張臉都快埋進青花大碗裡。
撂下碗筷，張三丰果然沒含糊，從柴房後頭摸出一根削得溜光的細竹竿，繫上搓好的蠶絲線，另一頭綁個銅鉤子。
一手拎著那半罐子蚯蚓，一手牽著蹦蹦跳跳的葉遵銘，祖孫二人踩著青石路，從角門一路晃悠出府，奔著秦淮河邊的柳樹蔭下去了。
朱綾摸了摸脹鼓鼓的肚皮，本來也想跟著去看熱鬧，轉頭一瞧見葉靈兮進了書房，心裡咯噔一下，沒敢邁開腿。
自個兒老老實實折回天井，換上一雙底子磨平的布鞋，在老槐樹邊站穩腳跟，雙手畫了個半圓，沉肩墜肘，一板一眼地練起太極起手勢。
書房內，窗欞半開。
屋角銅爐裡只燃著一截寧神的柏子香，青煙順著窗縫溜出去。
風穿過庭院，帶著泥土曬熱的微腥味與初綻的桃花清氣，拂過書案上的宣紙，發出沙沙輕響。
葉靈兮坐進酸枝木圈椅，隨手翻開順天的摺子。
朱瞻基的硃批依舊是鐵畫銀鉤，字裡行間透著少年天子的銳氣。
北邊各衛所換防妥當，兀良哈各部被打散編戶後，老老實實在邊牆外頭放羊，幾個大頭領在京裡賜下的宅子裡好吃好喝住著，沒再生出異心。
夏原吉撥銀爽快，戶部壓著的餉銀一併發放下去，九邊防線固若金湯。
至於南邊，工部修整海船的開支雖然大，但因著葉靈兮私庫和商號墊付了大頭，朝廷的賬面反倒沒傷筋動骨。
葉靈兮看罷，將順天的摺子擱在一邊，伸手去翻厚厚一摞商號賬冊。
朱文輕手輕腳走進來，遞上一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姑姑，蘇州那邊的生絲作坊，按您的交代，給工匠又添了兩成工錢，那些老織工幹活更細緻了，新出的一批雲錦和軟煙羅，成色比往年強出一大截，只是往北運的貨船多，淮安鈔關那邊，新換了個管事的稅吏，心思有點活泛。”
葉靈兮端起茶盞抿了口溫水，指腹在粗硬的賬頁邊緣滑過：“怎麼個活泛法？又想立新名目收落閘錢？”
朱文道：“倒沒敢明著伸手，只是藉口查驗私鹽，把咱們兩艘運絲船扣在碼頭邊上，晾了整整一天，底下的掌櫃按慣例送去兩封碎銀子，那稅吏收是收了，嘴裡卻敲打著說，往後每船過閘，得按每箱加收一錢的驗貨腳錢。”
葉靈兮合上賬冊，面色如常：“三水關的前車之鑑才過去多久，這幫坐在關卡上的蛀蟲就又皮癢了，馬平川呢？”
“在前院擦拭馬具。”
“叫他去辦。”
葉靈兮語氣聽不出喜怒，“不用打著大長公主府的旗號，把銀票和賬簿給南京都察院遞過去，應天右都御史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硬骨頭，讓他自己去拔這顆釘子，商路要走得正，底下人若是習慣了拿銀子買路，往後規矩就全亂了。”
朱文低頭應承：“侄兒明白，絕不慣他們這個由頭。”
日頭悄沒聲息的西斜。
書房外的天井裡，朱綾打拳的聲響隱隱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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