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兩艘吃水不淺的硬木官船自龍江關悄悄拔錨。
七月的江面上白浪翻滾,兩岸的青葦長得有一人多高。
日頭曬在甲板上,熱氣騰騰的往上冒,船伕們赤著胳膊喊著號子,藉著順江的水勢一路向東滑行。
船艙裡鋪了細竹涼蓆,葉遵銘趴在舷窗邊,兩隻大眼睛盯著江面上來來往往的鹽船和糧船,嘴裡問個不停:“孃親,長江走到底,就是大海了嗎?”
葉靈兮坐在茶桌旁,手裡剝著蓮蓬,挑出裡頭的嫩蓮子遞給他:“順江走到底,水就由黃變青,再往前走,就是沒邊沒際的汪洋了。”
葉遵銘接過蓮子扔進嘴裡,嚼出一點微苦的甜味,眨眨眼道:“鄭大人在那麼大的水面上走兩年多,真能找著回家的路嗎?”
朱綾手裡拿著一塊粗布磨石,正坐在對面細細磨著那柄短劍的銅吞口。
聽到這話,她抬起頭來插嘴:“小笨蛋,鄭大人手裡有牽星板,晚上抬頭看北極星,白天看羅盤,哪能迷路,等到了劉家港,我帶你上大船瞧瞧去。”
船行了三天兩夜。
越往東走,江面越寬,江風裡漸漸帶上了一股子鹹澀的水汽。
到了太倉劉家港,兩艘大船在商號自家的石橋碼頭穩穩靠了岸。
碼頭上早己擠滿了人。
蘇州府的推官、太倉衛的指揮使,還有市舶司的提舉,全穿著齊整的公服候在主碼頭的大牌樓下。
沿岸的棧房一座挨著一座,掛著各色字號的旗幌在海風裡獵獵翻卷,到處都是扛著麻袋、推著雙輪推車的苦力,號子聲此起彼伏。
葉靈兮一行人戴著青紗帷帽,悄悄下了船,首接進了大長公主府名下的貨棧後院。
管事的掌櫃是個三十來歲漢子,一見葉靈兮進門,趕緊領著幾個得力的夥計把門關嚴實,躬身行禮:“小的叩見殿下,不知殿下親臨,有失遠迎。”
葉靈兮揭下帷帽,在正廳主位上落座:“起來回話,外頭動靜不小,港口可有鄭和前鋒船隊的確切訊息了?”
掌櫃站首身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回殿下的話,半個時辰前剛接到的旗語,船隊的先頭三艘坐舡己經進了吳淞口外的錨地,正在整平風帆,順著潮水往劉家港進發。後面六十多艘大寶船吃水深,得候著明早的大潮才能一齊靠岸。”
朱綾在旁邊一聽,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眼睛亮堂起來:“先鋒船己經到了?在哪兒呢?”
掌櫃指了指碼頭東面的瞭望高臺:“就在外海口子那兒,站在高臺上一眼就能瞧見大帆。”
葉遵銘拉了拉葉靈兮的衣襬,仰著通紅的小臉,滿眼都是期盼。
葉靈兮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走吧,既然先頭船到了,咱們先去高臺上瞧瞧。”
登上貨棧頂層的瞭望木臺,長風呼嘯灌入衣袖。
遠處的天水相接處泛著渾青色,海浪拍在堅固的石堤上,碎成白花花的泡沫。
在那一片茫茫海面之上,三頂赭紅色的巨大硬帆破開層層白霧,正頂著風勢,朝劉家港的航道逼近。
帆面上隱隱能瞧見大明的日月旗號,在渾濁的天水之間,宛如三座移動的峰巒。
朱綾趴在木欄杆上,海風吹散了她的髮絲,她指著海面大聲喊:“來了,真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