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亮撐著膝蓋站起身，兩隻腳依然有些微微分叉借力，咧嘴笑了笑，“謝殿下恩典，船隊走了兩年零五個月，弟兄們天天喝泛黃的儲水，肚子裡全裝的是硬麵餅，這趟一見著劉家港的岸標，大夥兒眼淚都淌下來了。”
葉靈兮繼續問道：“鄭和身子骨如何？”
周亮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聲音沉下去：“回殿下，鄭大人底子雖好，可到底上了春秋，去年在古裡和錫蘭山那帶，遇上海風暴雨連著颳了半月，大人親自在帥臺上掌舵，受了溼寒，這半年咳疾犯得有些重，如今在主艦後艙歇著，精神頭倒還撐得住，整天還在校核航海圖樣。”
葉靈兮輕輕吐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他那個脾氣，八頭牛也拉不回來，早交代過他把雜務交給王景弘，非要自己撐著。”
頓了頓，又問道：“船上的貨物和番使可都妥當？”
周亮提起這個，又精神了起來：“全妥當，咱們大明的神機炮一亮出來，忽魯謨斯和古裡的番王個個服帖，貢表和國書全由禮部官船封存著，除了朝廷的貢物，殿下託付商號買下的沉香、紫檀、胡椒、蘇木，一斤不少，全在後頭的大貨船底艙壓著呢，另外還押著幾個南洋的貢獅和長頸異獸，活蹦亂跳的，一路上光新鮮草料就耗費了成百石。”
葉遵銘聽到長頸異獸，耳朵一下子豎起來，丟下木槍湊到周亮跟前，揚起小臉：“周叔叔，那長脖子獸真有兩丈高嗎？”
周亮低頭看著這虎頭虎腦的小娃，笑著用手比劃了一下：“比兩丈還高呢，腦袋能伸進二層樓的窗戶裡吃樹葉，小公子明早去主泊位，一眼就能瞅見那大柵欄。”
葉遵銘聽得小嘴張得老大，兩手拉著葉靈兮的袖口搖晃：“孃親，明早咱們早點去，銘兒要看大獸！”
“少不了你的。”
葉靈兮拍了拍他的頭頂，又對周亮道，“周把總，你先下去梳洗換身衣裳，在偏院用些熱酒熱肉，明早大潮前，不必回官衙回話了，就在這裡歇息。”
周亮躬身抱拳：“末將謝殿下賞！”
日頭一點點偏西，劉家港的潮水退下去，露出一大片黑黢黢的灘塗。
海邊的晚風帶著一股涼意，吹散了夏日的暑氣。
棧房後院裡擺上了飯桌，清蒸的江白魚、燉得稀爛的醬排骨，還有一盆剛掐下來的嫩空心菜。
周亮連吃了西大碗白米飯，連肉湯都澆在飯裡扒拉得一乾二淨。
他吃飽了抹抹嘴，靠在廊柱上看著頭頂的大月亮，嘴裡喃喃唸叨：“還是腳踏實地的日子舒坦啊，在水上漂著，連做夢都在打晃。”
葉靈兮坐在廊下，看著夜空下漸漸漲起的潮水。
長江口的浪濤一下一下拍在石橋上，聲音低沉發悶。
那是大明最遠的海路走完了全程，老水手帶回了滿船的風霜與榮耀。
而那位在海上奔波了大半輩子的三寶太監，也終於要在這片江海交匯的港口，收攏他這趟遠航的最後一方風帆。
……
次日天剛擦亮，棧房後院就熱鬧了起來。
葉遵銘連懶覺都顧不上睡，自己套上寶藍色的夏布單衣，胡亂踩進小皮靴裡，跑去敲葉靈兮的房門。
“孃親，太陽要出來了，看大船去！”小傢伙在門外首跳腳。
葉靈兮早就梳洗妥當，推開門，拉住他撲過來的小身板：“急什麼，江潮漲滿還得半個時辰，船隊還得順著潮水往裡進。”
朱綾也從隔壁屋走出來，頭髮隨意挽了個髻，手裡抓著兩個剛出籠的大肉包子，邊吃邊含糊不清地催促：“姑奶奶，早去早佔個好位置，晚了怕是連根桅杆都瞧不見。”
簡單用過早飯，一行人出了棧房，徑首來到碼頭邊的一處高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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