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端著藥碗走過來，輕聲喚道：“姑姑，藥熬好了。”
葉靈兮接過來，拿起湯匙攪動了兩下，吹去上面的熱氣。
床榻上，鄭和的眼皮動了動，接著一陣悶咳，人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盯著頭頂的承塵看了一會兒，才轉過頭，瞧見坐在床邊的葉靈兮。
老太監掙扎著想坐起來，被葉靈兮一把按住肩膀。
“躺著別動。”葉靈兮把藥碗遞給朱文，順手扯過兩個軟枕墊在他背後，“先把這碗理氣的藥喝了。”
鄭和靠在軟枕上，任由朱文伺候著喝下半碗苦藥。
藥汁下肚，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色反倒瞧著精神了些。
鄭和開口，嗓音像破舊的風箱，呼哧呼哧透著風，“殿下，老臣自己的身子，自己心裡清楚，這趟出海前，老臣就沒打算能活著回京城，老天爺保佑，讓老臣撐到了大明的地界，這輩子值當了。”
葉靈兮拿起一塊幹帕子，遞給他擦嘴角：“你這心願了了，太宗皇帝當年定下的事，你也辦妥當了，往後就安安心心養病，順天府那邊，我己經讓馬平川去報信了。”
葉靈兮見鄭和喝了藥又昏睡過去，當下便做主，讓人連夜把那兩艘平底官船的內艙鋪上厚實的棉褥子。
次日清晨，王景弘帶人小心把鄭和連著床榻抬上船。
官船沒敢滿帆，順著長江水路往西走，一路走得平平穩當，生怕顛散了老將軍最後那口心氣。
幾日後，船隊靠了應天府的龍江關。
一行人悄沒聲息地回了大長公主府。
這一路上，鄭和清醒的功夫越來越少，整日里昏昏欲睡。
往日里能吃下兩碗糙米飯的漢子，如今連半口清粥都咽不下去，全靠朱文拿小銀匙一點點往他嘴裡喂參湯吊著命。
臉上的皮肉全塌了下去，呼吸短促，進氣少出氣多。
剛把鄭和在後院清靜的廂房裡安頓下，葉靈兮轉身就去老槐樹下找張三丰。
張三丰聽完葉靈兮的話，把手裡的釣竿往牆角一擱，收起平日裡那副嬉皮笑臉的做派，揹著手跟著進了廂房。
屋裡站著朱文、馬平川，還有一路跟來的王景弘。
張三丰走到床榻邊，拉過一把圓凳坐下，伸出三根乾瘦的手指，搭在鄭和的手腕上。
屋裡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動靜。
過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張三丰把手收回來，掖好鄭和的被角。
他站起身，看著床榻上雙眼緊閉的老人，嘆了口氣，衝著葉靈兮搖了搖頭。
“不行了，油燈熬幹了，到了終點，這身子骨在海上掏空了底子，神仙難救，準備後事吧。”
這話一齣，屋裡所有人全沉默了。
王景弘眼圈通紅，死死咬著牙幫骨，硬是沒讓自己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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