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在龍椅上呆坐了半晌，連額頭上的汗都顧不上擦。
殿裡的冰塊化了一半，水珠子順著銅盆邊緣往下滴，答答作響。
他緩過神來，擺了擺手，把殿裡伺候的太監都打發出去，只讓王振在前頭領路，一路往慈寧宮走去。
外頭日頭正毒，青磚路面燙腳。
朱祁鎮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心裡沉甸甸的。
到了慈寧宮，張妍正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
屋裡瀰漫著苦澀的湯藥味。
宮女站在一旁打著蒲扇，見皇上來了，剛要行禮，朱祁鎮擺手免了。
他走到榻前，看著太皇太后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眼圈又紅了。
“皇祖母。”朱祁鎮叫了一聲，嗓子有些發乾。
張妍睜開眼，瞧見孫子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強撐著坐首了身子：“大熱天的，怎麼不在乾清宮歇著，跑這兒來了？出什麼事了？”
朱祁鎮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楊榮楊閣老，病逝了。”
張妍剛端起旁邊小案上的茶碗，聽到這句話，手一抖，茶水灑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
她沒顧得上擦，整個人愣在那兒。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宮女手裡的蒲扇還在搖晃。
過了好一會兒，張妍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口嘆息裡，透著無盡的心酸和無奈。
“到底還是沒熬過這個夏天。”張妍閉上眼睛，眼角溼潤了。
老一輩的人，走得越來越多了。
張妍靠回軟榻上，看著滿臉悲傷的朱祁鎮，開口囑咐：“楊榮這輩子，把心血都掏給大明朝了，他這一走，朝廷裡少了一根頂樑柱。你剛才下旨追贈太師、賜諡號，這些禮數是朝廷給的體面。”
朱祁鎮點點頭：“孫兒己經讓禮部按最高規制去辦了。”
“光有體面還不夠。”
張妍接著說道，“人死如燈滅，活著的人還得繼續過日子，楊家的家眷，你得好好善待，他家裡的子孫，只要是成器的，朝廷該提拔就提拔，該賞賜就賞賜，不能讓天下人覺得，咱們皇家薄待了有功的老臣。”
“孫兒記下了，一會就交待吏部去辦。”朱祁鎮連聲答應。
張妍看著眼前的孫子，心裡明白，楊榮一死，內閣的三楊就只剩兩個老頭子了。
大長公主又遠在武當山，這朝堂上的水，往後怕是更深了。
她本想再多囑咐幾句，讓皇帝多聽葉遵銘和剩下兩位閣老的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前路難行，總歸得小皇帝自己去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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