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行的新收據試了兩回才定。兩名車伕原以為又要聽一屋子讀書人說話,坐下後卻被請來親自填,遇到不明白的便問;裴硯先後改了幾處自己覺得己經很首白的字,最後只得承認,寫的人看得懂,不等於拿去用的人也看得懂。
青黛收錢開據時,車行管事又提起別的事。他有個替人跑腿的年輕夥計,認字不多,卻記得住車次與送貨的門,近來車行活少,想找十來日短工,問此處要不要人謄簡單名目,或者幫著送件,不敢許有多大本事。
謝昭寧沒有聽見可靠二字便收下,先請那人過來。年輕人進門時拘謹得厲害,誤把柳明月當作作主的,行過禮才知道問話的是另一位姑娘,耳根頓時紅了;謝昭寧讓他先坐,不考經書,只給幾張尋常收貨記錄,請他依日期分開。
他分錯了一張,自己看了半天又換回去,等她問為何改,答因為那張是第二日補籤,送貨的日子在前頭,不能只看最後落筆。裴硯在旁聽著,指出還有一處漏了,他便老實承認不識其中一個字,沒有編一個意思應付。
柳明月把謝昭寧叫到旁邊,問若要教到能用,眼下這點活是否值得。她知道同樣的錢可以請一個熟手半日,回頭不必擔教人的工夫,但也想到每次裴硯不在,青黛便只能停著等,熟手來得快,走得也快。
“先十日,做能複核的小事,工錢從我自己的這一份裡出。”她說完,沒有讓柳明月被動認賬,又轉頭問裴硯是否願教,若佔用他原定工夫,便算教人的酬,不讓一份善意最後變成別人白忙。
裴硯看了那年輕人一會兒,答每日半個時辰可以,其餘仍須他自己練,不能因有謝姑娘出錢便等人喂到嘴邊。年輕人聽見有十日活,立即要道謝,謝昭寧卻先問這十日結束若不用,能否接受,對方答能,自己只求說定的工錢別拖。
她當場先付一部分,請他明日帶上可作身份見證的人,送件只送不涉私密的尋常文書,原物不交他獨自保管。青黛記好來意與住處,第一次坐在旁邊教別人如何報清所做,講到方才自己也曾不懂的地方,不由放慢了聲音。
年輕人臨走前,又低聲問中午能不能帶自己的乾糧來,他怕出去買飯耽擱,也怕院裡一頓飯再從工錢里扣許多。謝昭寧說可以自帶,若需熱飯便用後頭小灶,添的柴錢先說明,不必偷偷吃;青黛聽著,把原先擠在桌底的矮凳拖出來,替他留了一處放食盒的位置。
人離開後,柳明月問謝昭寧是不是己經相信他能留下,她搖頭,說今日看不出來,只知道願意承認不識字的人比裝懂好些,值十日試工。前世她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也不知道往後會成為什麼人,這筆錢無法憑記憶保證回報。
她將付出的工錢計在當日支出,沒有寫作收了一個心腹。裴硯看見,忽然笑她終於肯把錢花在尚不知能不能成的人身上,她答他當初也未必能成,他望了她一眼,似乎想問她為何那時篤定,最終只把新人的練字紙取了出來。
傍晚車行管事又來,帶著幾條常用運路的時日,說謝姑娘若往後需問貨何時能到,可以先來找自己,知道的照實說,不知道的便打聽後再回。謝昭寧應下,沒有請他替自己盯誰,只約先把附近兩處轉運的正常時辰核清,下一次遇到貨主說三日必到,至少有人能告訴她,那三日究竟是怎樣算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