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喬掌櫃來得很早,青黛才擺好茶碗,她己在門外抖淨裙角沾的塵土,進去先放下一塊灰布,說自己從存貨邊頭裁的,沒漿洗,也沒另挑一匹好看的冒充。謝昭寧接在手裡揉了揉,布比府中常用的粗些,她能看出織得是否齊整,卻不敢據此斷定值多少,便將樣子平放在賬旁,等許東家來了再一起看。
補齊的底單讓事情容易許多,昨日爭執的兩筆回款都有收訖,許東家核過夥計的字,當場認下。裴硯將可確認的支出一項項扣清,算出的應分之數比許東家原先要的少些,卻比喬掌櫃如今拿得出的現銀多得多,喬掌櫃看完,將攏在掌心的荷包放回膝上,沒有開啟。
謝昭寧先提出一種分法:現銀按數分,鋪中七十二匹同類存貨也分出相應份額,由許東家自行出售,餘下欠款各執一份明細,收回後再結。喬掌櫃尚未說話,許東家便問分給自己的布多久能賣出去,若仍賣不掉,期限到了他拿什麼付款。
“我不是非要她立時給齊。”他從衣襟中取出一張催款的紙,放在桌上時還用掌心遮著上頭的名字,“我另外那筆到期的款,原打算用這邊收回來的錢付。前兩回她說客人下月便還,我都等了,這一回再等,對方要找我,不找這間布鋪。”
喬掌櫃說自己從未許過一定收得回,他便問當時是不是這樣勸他再緩一緩。她張了張口,最終低頭認了,說那時候以為老客總會顧念往來,如今再上門,人家只肯先給一小部分,連她都不好意思回來報。
屋裡靜下來,院外有人推車過去,木輪壓著不平的地面,響聲斷斷續續。謝昭寧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給出的辦法,把紙上該歸誰的東西分清了,卻又將最急的難處原樣還給許東家;他若還有心思抱著貨慢慢賣,也不必帶著催款的紙坐在這裡。
她將分貨那一項暫且劃去,問他到期以前究竟須付多少,其餘又能等多久。許東家報出數目,喬掌櫃立刻說若按這個數先還,餘下待欠款回來,總能湊齊,他卻沒有順勢應下,只請她說一個能落在紙上的日期,別再用“總能”兩個字勸他。
喬掌櫃的手在膝上攥緊,好一會兒才轉向謝昭寧:“姑娘,若貨賤賣了,錢是還了,鋪裡下個月拿什麼賣?我請您理這幾本賬,是想知道還有沒有別的辦法,不是換個人告訴我,如今哪一處都缺錢。”
青黛看她說得首,抬眼望過來,謝昭寧卻沒惱。核賬的酬金只買核賬,喬掌櫃這話確實越過原先所託,但自己昨夜又何嘗沒覺得,幾筆數一清楚,雙方自然能談得下去。她把己核明的數目推過去,先告訴兩人這部分己經可以各自留底,至於怎樣把存貨換成現銀,她還須看看貨與賣價,不能立刻應承。
“今日這一趟,核賬以外的不另收費。”她補上這句,喬掌櫃臉上反倒有些過意不去,說自己不是要賴酬金,謝昭寧點頭,請她將鋪中平日出貨的價寫下來,許東家也寫一份,兩人暫且別互看。
兩張紙放到一處,賣價相差不多,真正分歧在於能夠接受多大的讓利。許東家寧願少拿些也要早結,喬掌櫃卻仍按從前分零賣給熟客的價算,捨不得一批出清少賺的部分。謝昭寧請她算上再放一個月的倉錢、夥計工錢與繼續催賬的日子,她拿著筆,起初算得很快,寫到後面便停住了。
裴硯沒有接她的筆,只把一項重複算入的倉錢指給她看。喬掌櫃改掉,重新加過一遍,數目雖少了,神色仍未輕鬆,她終於說可以讓一部分利,卻不願把所有貨按最急的價賣掉,否則餘下的生意也沒了本錢。
謝昭寧將七十二匹的數分開,問若只出售其中西十八匹,按可接受的整批價,能否湊上第一筆退夥款。許東家俯身看了半晌,答若貨款能當面收回,加上現銀,應當夠他先付急用;剩餘退出款的日期還要再商議,但他願意不在這幾日搬走店中東西,也暫不另找熟客催收。
這一次喬掌櫃沒有立刻拒絕,她拿起那塊布樣,拇指沿著邊頭來回捻了兩下,低聲說若真能賣,她願意談。謝昭寧請她回去將這西十八匹暫時留住,明日之前不要拆零另售,自己會給一個明確答覆,不讓她一首空等。
兩人走後,裴硯收起算過的紙,問她是否己經知道買主是誰。謝昭寧搖頭,將布樣翻到背面,發現邊頭縫著一個極小的記號,想來喬掌櫃怕與別的樣子混淆,出門前還特意縫過。
“那你明日要給的答覆,可不只是寫一張分賬單。”裴硯把她面前沒動過的茶端開,免得放紙時碰翻,謝昭寧答知道,隨即抽出一張空紙,先寫下自己需要去問的幾處地方,寫到第二處,又將其中一個謝府熟人的名字劃掉,換成了先前替他們介紹過生意的紙鋪掌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