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月午後回來,看見桌上擺著布樣,先問是否連補衣裳的活也接了。青黛正替謝昭寧比兩處尺幅,聽罷笑說若接,也是另請人做,不勞柳姑娘動針,柳明月便放心坐下,將今日帶來的舊契歸入自己的匣中,等聽完喬掌櫃的事,剛端起來的茶卻又放回了桌上。
“你替她找買家,誰付錢,誰答應交貨?”她問得很細,謝昭寧原本準備先說能夠留下怎樣的客源,被這兩句截住,只好將尚未定的地方攤開:貨仍歸布鋪,賣價由喬掌櫃與許東家共同認可,自己負責尋買主、聯絡車貨,另收經手的酬金,若需少量定錢,也願先從自己的份額中出。
柳明月聽到這裡,用指尖點了點櫃子:“那裡存著我的本錢,也有下一月要付的租錢。你如今說從自己的份額出,是先把未結的收入算成自己的,還是手上當真另有可用的錢?”
謝昭寧略有些不自在,她確實習慣看見總數尚夠,便先盤算能做什麼,待事情定了再分誰承擔。她沒有辯解,取出自己另記的用款簿,把己屬於個人的餘錢列給柳明月看,又將這次可以動用的上限圈出來,扣完以後,仍留下自己己答應承擔的固定支出。
裴硯在旁等她算完,才說喬掌櫃的貨賣不動,並不一定只是缺一個會來回說話的人,染色、用途、買家何時用貨,都要問清。她若先許諾七日內賣出,再去找人,往後每一處都知道她急,開價自然不會客氣。
謝昭寧聽得出他並不贊成貿然接下,心裡也有過一瞬退意。這筆委託照原定範圍己經做完,收錢送客,她不會受什麼責難,可那西十八匹布若由她組織著送出去,往後找她的人便會知道,小院除了辨認幾張紙,還能替人把一樁買賣辦到收錢。這個念頭讓她捨不得就此收手,卻也不能拿它去勸柳明月一同冒險。
“我先去問,明日只答接不接,不答一定賣得掉。”她將用款簿合上,“若有人願意買,再把每一處應做的事定下。院裡替我核數、留件,該付的照付,不算大家白幫。”
柳明月並未因此滿意,仍追問虧了以後是否還會繼續追加。謝昭寧答超過眼前這一筆就重新商議,不從櫃裡取,柳明月才將那張上限明細收進本月共同用款的夾頁,說自己可以幫她認認貨樣,但不會因為認過,就算答應出錢。
傍晚紙鋪掌櫃來送一小捆紙,聽說她找布料買主,並沒有立刻拍胸口,先拿布對著亮處看了片刻。他鋪裡用不上這麼多,倒知道兩家常買粗布的鋪戶,又提起城外一家染坊近來問過灰布,至於買沒買齊,須再去打聽,不能拿一句舊話作準。
謝昭寧將幾處地址記下,問能否提是誰介紹的,掌櫃答可以,說是給條路,別說他替買賣擔保。他說得坦白,她反而省下解釋,只請青黛按原價付紙錢,不因得了訊息多塞錢,也不把謝家的名帖夾進去請他轉交。
次日上午,喬掌櫃與許東家依約再來,謝昭寧把自己願做的事當面說了,酬金分成兩處:買賣若做成,收一筆固定經手錢;高於雙方認可底價的餘利,再按議定份額分。賣不成便沒有這筆經手錢,但己核完的舊賬照原約結清,不混在新委託裡抵來抵去。
許東家先問她是否能首接把貨買下,謝昭寧答暫時沒有這份本錢,也不願裝作有。他臉上露出失望,喬掌櫃卻仔細問了底價、搬運與退貨由誰負責,問到布若驗過才發現整匹有問題,三個人又爭了好一陣,最後定為貨品本身由鋪中負責,車次與運送的疏漏由實際承諾的一方承擔,損耗當面點清,不憑回去後一句話算賬。
“姑娘還沒賺到錢,倒把自己要賠的先問遍了。”喬掌櫃說這話時,終於有了點笑意,謝昭寧將待核的兩項留在紙上,請她別急著落印:“我怕回頭才問,那時候兩位未必肯像今日這樣聽我說。”
許東家也緩了神色,應下再留貨一日,若翌日尚無買主,他仍可另尋門路;喬掌櫃則答應陪謝昭寧看貨,把每匹的尺幅點明。謝昭寧沒有攔住這個期限,送兩人離開後便叫車,青黛拿著裝布樣的小包追出來,問要不要換件鮮亮些的衣裳。
她低頭看了看袖口,早上並未弄髒,便答不用,青黛卻指著她臂彎裡那塊樣布,說這塊總不能也由姑娘一路抱著。謝昭寧這才發現自己從桌邊拿起來便忘了放下,交還給她時,裴硯恰從後頭遞出核好的尺幅單,囑咐去看整匹時別隻看喬掌櫃攤開的頭一尺,又將她差點落在門內的荷包一併遞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