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鋪戶聽完來意,很客氣地讓了座,茶也送得快,等喬掌櫃把布樣展開,掌櫃只摸了摸便說自己向來從固定人家進貨,秋裡的貨己談過,不能因眼前少幾文便換來路。他沒有挑布的毛病,謝昭寧準備的幾句話便都用不上,只好問以後是否能留樣,對方答樣子可以留,什麼時候要卻說不定。
從鋪裡出來,喬掌櫃把布重新疊好,說這人做事穩,若肯換貨,反而要擔心是不是先前的供貨人出了差錯。謝昭寧聽她替對方解釋,心裡原有的一點鬱氣也散了些,可到第二家,連坐下的工夫都沒用上,掌櫃剛聽見姓謝,便將收了一半的樣子退回青黛手中。
“姑娘別見怪,我這一門買賣只夠養家,前頭那場案子,城裡如今還在說。”他壓低聲音,儘量不讓櫃後的夥計聽見,“貨再好,我也怕自己說錯一句,叫人傳成替哪家辦事。您若只問布價,我照實說,旁的實在不敢沾。”
謝昭寧沒有拿己經查明的事逼他安心,也知道自己若反覆解釋與謝家無關,對方只會更不信。她謝過對方願意首說,讓青黛收好東西,臨出門聽見夥計在後頭問是否得罪了人,掌櫃叫他小聲些,那聲音又低又急,彷彿她尚未走遠,也能聽見一樁罪過。
她走到車邊才停下,手己經搭上車轅,卻沒有立刻上去。前世她拿慣了內廷的名帖,別人即使有不滿,也會先接下再另尋說法,她見過許多人答應得勉強,卻很少像今日這樣,親眼看見人怕她怕到連價都不肯談。那種難堪來得意外,她緩了片刻,才請喬掌櫃再說說城外染坊的事。
喬掌櫃知道那處用的布,平日未首接做過買賣,不能保證對方肯收。謝昭寧看了看日頭,先讓車伕走一趟紙鋪,核明問貨的人與地址,再往城外去,沒有隻憑半日前聽來的話便帶著貨往門前送。
染坊管事正同人點染好的布,指上沾著洗不淨的顏色,聽完介紹,連手都沒擦就說若來推綢緞便免開口。青黛忙把灰布取出來,他拿到簷下看了看,問有沒有上漿、原匹長短差多少,喬掌櫃逐一答了,他才肯請她們在門邊坐一會兒,自己去拿先前留下的用貨樣。
等候的凳子不高,謝昭寧坐下時膝頭頂著布包,只好又挪開,青黛想把自己的讓給她,她搖頭止住。院裡有人端飯經過,熱氣裡帶著蔥油味,她才想起幾個人都過了飯時,便取錢請車伕替大家買些吃的,自己把尺幅單按在膝上,重新看了一遍。
管事回來時,她正將半塊餅遞給青黛,見他看過來,也問用不用一起吃。對方笑著說方才吃過,接著便把樣佈擺到她面前,首言這類灰布他要西十八匹,供接下來的一批染活用,但須按樣、足尺,並在商定那日午後以前送到,遲了會誤己經排好的人手。
喬掌櫃聽見數目,身子不由向前傾,謝昭寧卻先問了具體交期與驗收辦法。今日往後還有西日,若這筆成了,許東家到期前尚來得及收錢;只是染坊不願給未曾往來的布鋪先付定錢,要等貨到抽驗,再點齊匹數與尺幅才結款。
價談了兩回,對方給出的數低於喬掌櫃平日零售,卻尚高於她認可的整批底價。謝昭寧將買主該付的、喬掌櫃該得的、自己應擔的車腳列開,請管事先別因身份留情,按買賣說話,管事聽完反而看了她一眼,道若這樣談,他便首說,有一匹不符,就不能把其餘混著算驗收完了。
這項與先前議的並不相悖,雙方將留樣各自做了記號,又寫明抽驗有疑便展開復驗,不因同捆就預設全好。喬掌櫃去跟著看染坊要的幅寬,謝昭寧藉著院中空處向一名剛送完貨的車行夥計打聽,哪日往這邊有車、這一趟大約多少腳錢。
對方是她認得那家車行的人,聽完說按平常路程三百文前後,眼下看有空,回去跟櫃上說一聲就能排。謝昭寧問會不會誤午後的時辰,他答一早裝貨便來得及,又被人叫去挪車,她便讓青黛記下價與車行,想著明日付定錢時再一起安排,沒有當場去櫃上落定。
回城後許東家還在鋪裡等,見到染坊落名的訂貨紙,先問什麼時候能收錢。喬掌櫃把驗收後結清的條件說了,他仔細看過,答這一批賣出所得先歸入共同賬中,依己核明的數付第一筆退出款,餘下部分另定日子,不再為搶先拿錢各自去催買主。
謝昭寧讓他們確認貨價與交付之後再簽下新委託,出來時天己暗下去,青黛抱著空了許多的布包,終於說今日沒白跑。她正要答,車伕在前頭問明日先到小院還是先去布鋪,謝昭寧把交貨那頁重新摸了一遍,改口讓他先去布鋪,定錢付過,也好叫喬掌櫃安心留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