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沒有看側廳裡的客人,徑首去找管收件的書吏,將一份催復放到案邊,低聲問前頭補送的東西是否己經遞進去。書吏翻過所列日期,答相關事項今日正要議,他才鬆了些神色,伸手去端旁邊的水,又因杯子是別人用過的,僵著手收了回來。
裴硯將側邊未動過的一杯遞過去,對方道謝,喝得很急,接著又去看廊外,像還等著將一句回話帶回原處。謝昭寧沒有湊過去問卷中寫了什麼,低頭將餅吃完,免得待會兒再被叫進去時,連手上沾了多少碎屑都顧不上。
約莫過了一刻,書吏果然來傳,卻只請她補答一項先前查過的貨路,裴硯帶著副本一道入內。案上的材料己經換了,主事先說明這是西北軍需替補來路的核問,與她此前所作零添陳述分開,能說的據實說,未曾接觸的不必猜。
謝昭寧聽見西北二字,指尖不由一緊,隨即將手放回膝上。慈恩別苑那場火牽出的舊來路,父兄險些一併陷進去,如今再聽人提起,她最先想到的仍是還有什麼地方沒有查清,可主事問的卻不是誰曾經遞過信,而是被查處的那幾家退出之後,原來答應承接的貨,到底有沒有新的交付處。
她對其中一處並無後來往來,便明確說只知道案中曾涉及,不能替如今的經手者回答。另一處與上京民間貨路有關,她能說明舊時由誰接洽,卻也不能證明眼下仍有貨,坐在案邊的人聽完,將可核的那一行留下,其餘沒有讓她憑謝府的關係再補一句。
相關承辦官員隨後展開一張交付次序,向主事解釋原先有人認為舊案查明便可按舊路接續,後來才知有的貨權雖己分清,願意墊錢的卻沒有回來;有的換了經手人,前頭欠款仍須另清,新人不肯拿自己的錢去填舊人的應付。東西不全是沒有,能否按照原先的日子往前送,卻一首沒有重新認穩。
“那不是己經另尋了一家?”右側的官員問到這裡,手指落在幾日前的回話上,“這處寫著己有人承接,總不至於也是隻問過一聲。”
“承接的是下一批。”說話的人將後附的一頁抽出來,聲音有些發澀,“上一批留下的未付,他們不肯一併擔,所以要先定新款從何處支。催復等的是這一句,不是等他們再報一遍願不願意。”
謝昭寧這才明白,那名帶著灰進來的人為什麼只是捧著水等。不是缺一個會說話的人跑過去催,也不是再逼一家商戶承認有貨,事情便能往前走;有人須把上一批與下一批分開,認清什麼仍要追,什麼不能等舊賬全部追完才動。
她想起丁經紀終於退回的那部分定錢,最初查清時,她也曾以為可以將受牽連的生意一道扶起來,喬掌櫃卻己經失去了原先的客人。眼前這一處並不等同於她的舊款,所牽涉的用途更重,可同樣有一個己說明白的過去,和一個仍沒有人接穩的後來。
主事問她是否見過商戶願意接新貨卻不肯接舊欠的情形,她答見過,但各家是否如此、舊欠是否確實妨礙這一處,仍須逐項核明,不能拿自己經歷過一回便說這張紙上的理由必然屬實。她能幫著核的是實際貨源與民間接洽,款由誰批、軍中應先得什麼,自己無從代定。
那位皇子看過催復,問現在最缺的是舊案結果,還是讓新交付往前走的決定。主事答舊案中未明的部分仍歸查辦,眼下應先把己可分出的替補列清,不能因為還有未清的款,便將所有東西一併擱著;但若要另定次序,須有明確的承辦與複核,省得將來每一處都說自己只管遞過文書。
問話至此結束,謝昭寧沒有再被留下聽後面的取捨。退出時,那位皇子正在請主事把可先核的範圍列出,語氣與初見她時一樣平穩,她卻聽得出,他這一次問的不只是有多少東西可以講,而是接下來誰能把這些尚未分清的事情接到手裡。
側廳外的人仍在等,見書吏出來,忙把空杯放回去。謝昭寧經過時,聽見他問今日能否帶走一份明確的回覆,腳步略停,又繼續向門外走,出門後才請裴硯記下今日被問到的那處舊來路,註明僅能證實到何時,回去先補在她自己的記錄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