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端茶進來的時候,書房裡安靜得只剩翻摺子的聲音。
午後的日頭從雕花窗欞裡斜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金。傅凌淵坐在案後,左手壓著摺子,右手執硃筆,正在一份彈劾西北軍務的奏章上批註。他眉間微蹙,筆鋒凌厲,落在紙上的字像刀刻出來的。
玄影沒有出聲。
他太熟悉這個書房了。哪塊地磚會響,哪扇門軸需先提再推,哪張桌角不能碰。他的腳步落在地上,沒有一絲聲息。
茶盞是青瓷的,已經提前在耳房溫過一道。茶湯的顏色正好,不濃不淡,水面浮著極細微的熱氣。玄影單手託著茶盤,走到案側,準備將茶盞放在王爺右手邊最順手的位置。
他彎下腰的時候,右手從袖中伸出,去調整茶盞的位置。這個動作做得極輕,輕到連茶水的波痕都沒有晃一下。
可意外還是發生了。
傅凌淵批摺子的動作沒有停。硃筆從左邊移向右邊,正好與玄影伸過來的手撞在了一起。
指背擦過指背。
就一下。很輕。
像兩片不同的風,在某個瞬間恰好穿過了同一道縫隙。
玄影的手指很涼。暗衛閣練劍的人,手的溫度常年比常人低一些。傅凌淵握筆的右手滾燙,那是握久了筆、氣血聚在指尖的熱。
冷與熱相觸的一瞬間,傅凌淵的動作頓住了。
他沒有抬頭,只是盯著自己的手背,那裡還殘留著一道若有若無的涼意。像有什麼東西從皮膚滲進來,沿著血脈一路往上,鑽到後腦。
然後,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
黑暗中,一隻手。剋制而溫柔地覆在他的額頭上,指節修長,掌心微涼。他那時渾身燒得像著了火,那隻手貼上來,像一塊從深井裡撈出來的玉,壓住了他所有的焦灼。
那個觸感。
傅凌淵忽然抬頭。
玄影還保持著放茶盞的姿勢,感覺到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迅速將茶盞擺正,收手,後退一步,垂下頭。
“屬下失禮了。”他的聲音平靜,和往常一樣。
傅凌淵盯著他。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玄影低垂的眉眼。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鼻樑挺直,唇線抿得很緊。暗衛的黑色勁裝裹著修長的身體,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劍。
傅凌淵想從他臉上找到點什麼。
可什麼也沒有。
沒有破綻,沒有慌亂,沒有多餘的情緒。那張臉上什麼都有,又什麼都看不出來。
傅凌淵覺得自己很荒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