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看見了玄影。
玄影不知何時從暗處現了身,此刻半蹲在他案前,一隻手橫檔在沈姑娘與他之間,另一隻手按在身側的劍柄上。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將傅凌淵護在身後,整個姿態像一堵隨時會爆起的牆。
他看了沈姑娘一眼,語氣平淡:“退後。”
沈姑娘愣住了,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她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被他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一盯,後背竟起了一層薄汗。
“趙總管,帶她下去。”傅凌淵開了口。
趙總管連忙上前,把還在發愣的沈姑娘從地上扶起來,半拽半拖地弄出了花廳。一路上沈姑娘還在小聲辯解,說只是想敬杯酒,沒有別的意思。
花廳裡徹底安靜了下來。彈唱的舞姬們停了手,大氣都不敢喘。
傅凌淵沒有看沈姑娘被拉出去的方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玄影身上。玄影還保持著半蹲的姿勢,直到確認人走了,才緩緩起身,退回一旁,垂首行禮。
“屬下冒失,請王爺恕罪。”
傅凌淵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
花廳的燭光照在玄影的側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得清晰分明。他似乎來得匆忙,額角有一滴極細的汗還沒擦去,沿著鬢角滑下來,消失在領口的陰影裡。
傅凌淵的視線不自覺地追著那滴汗消失的方向,喉嚨微微動了一下。他忽然很想把這個人拉到燈光最亮的地方,仔仔細細地看一遍。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的嘴唇,看看他藏在衣領下面的——
“王爺?”玄影抬起頭,目光與他相撞。
傅凌淵猛地把視線移開。
“無妨。”他揮手讓舞姬們也退下,然後站起來,用一種極不自然的姿態拂了拂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你做得對。”
他邁步朝外走,走到花廳門口時又停住了。
“今晚,”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去書房值夜。”
這話是對玄影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傅凌淵自己都說不清楚。他只知道,就在剛才玄影的手擋在他身前的那一瞬間,他腦中的某個聲音忽然清晰了起來。
他想讓他留下。
不是以暗衛的身份。只是留下。
這個念頭像一簇火苗,從心底躥起,燒得他幾乎握不住自己的手。
他沒有回頭看玄影,快步走進了夜色中。
而玄影站在花廳空蕩蕩的燭光裡,低頭看著自己剛剛隔開舞姬的那隻手。那隻手還是穩的,可他自己知道,方才觸到沈姑娘衣袖時,他的手背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不是冷的。
是因為他也在發抖。只是沒有人看得出來。
他放下手,拾起地上的銀酒杯,放在案上。然後他吹熄了花廳多餘的燈,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像是走向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