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花廳到書房的路上,傅凌淵一直走得很快。
快得像是身後有什麼在追他。
玄影跟在他身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三步距離。他走路向來沒有聲音,暗衛的基本功就是如此,腳掌先著地、重心壓低、呼吸放緩,整個人像一片被風送著走的羽毛。可此刻,傅凌淵卻覺得身後的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上。
重得像鼓點。
他推開書房的門,大步跨進去,沒有像往常一樣隨手關門——因為那個人還在後面跟著。玄影跟進來,反手輕輕關上門,然後走到書房的陰影處,將身形隱入其中。
這是慣例。王爺在書房批摺子時,暗衛閣主在旁值夜,隱於暗處,有事時現身回話,無事時靜默如石。這個慣例已經維持了好幾年,傅凌淵從來不曾覺得有什麼不妥。
可今晚,他第一次覺得這個慣例要命。
因為他知道那個人就在那裡。就在那片陰影中,在他視線可及的範圍內。只要他一抬眼,就能看見黑暗中那個模模糊糊的輪廓;只要他一凝神,就能聽見那人極輕極輕的呼吸聲。
而他的身體,像被架在了一堆乾柴上。那堆乾柴不知何時就已經擺好,只等今天這一顆火星落下去。
傅凌淵坐到書案前,翻開一本摺子,強迫自己把視線固定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
“西北馬政,來年開春需撥銀三十萬兩……”
他的眼睛在讀,嘴卻發乾。摺子上的字變成了一團黑黢黢的墨跡,怎麼都看不進腦子。
身後傳來一陣極細微的衣料摩擦聲。玄影換了個姿勢。
傅凌淵的後背僵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對這些聲音變得如此敏感。玄影的呼吸、衣物的摩擦、劍鞘輕碰立柱的聲響——這些他從前根本不會留意到的東西,如今卻像是被放大了十倍,一清二楚地傳入他的耳中,炸得他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深吸一口氣,提筆在摺子上寫了個“準”字。
筆尖落紙,聲音沙沙的。這讓他稍微鎮定了些。他繼續翻下一本摺子,努力把注意力往政務上引。
“江南漕運……”
“啪”的一聲,筆頭在紙上戳出了一道裂痕,摺子面上濺了一小團墨漬。傅凌淵把筆擱下,煩躁地將那本摺子丟到案角。
“王爺,可要換支筆?”陰影中傳來玄影的聲音。
傅凌淵沒有回頭,只是擺了下手:“不用。”
他的聲音很乾,像從喉嚨底擠出來的。他抬起手,想端茶杯,卻發現杯子裡是空的。方才在花廳喝了酒,沒喝茶。他皺了下眉,正想叫外面的人換茶來——
身後又響起了衣料聲,極輕,像風拂過竹葉。
傅凌淵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別動了。”他忽然說。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狠勁兒。話一齣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書房裡安靜了一瞬,他聽見玄影的氣息停頓了一下,然後極輕地回了一個字:“是。”
之後,陰影中便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