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淵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夜露爬上了廊下的臺階,久到他的心跳終於一點一點平復下來,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他緩緩走到書案前坐下。
花廳裡發生的一切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回轉。那個沈姑娘貼上來時,他的第一反應是厭惡;玄影的手擋在身前時,他的第一反應是安心;玄影說“王爺小心”時,他的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然後是書房裡,他抬起手,想去碰那個人。
他想把玄影拉過來。想做點什麼。想確認那個心跳到底是自己的幻覺還是真實存在的。他甚至想——
傅凌淵沒有“想”下去了。因為他發現,那個動作如果真的做了,不管是什麼樣的動作,都意味著他們之間維繫了十幾年的東西會天翻地覆。
他忽然生起自己的氣來。
生自己為什麼要喝那幾杯酒。對,一定是酒。他今晚在花廳喝了幾杯西域進貢的葡萄酒,那酒後勁大,初時不覺得,等酒勁上來,人就容易變得糊塗。
沈姑娘又不知分寸地往上貼,滿室脂粉香薰得他頭昏腦漲,加上玄影突然從暗處閃出來——種種巧合湊在一起,才讓他產生了那種要命的錯覺。
對。一定是這樣。
傅凌淵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緊緊抱住了這個解釋。他決定從明天開始,不,從今晚開始,滴酒不沾。他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朝堂上,放在那些真正需要他殺伐決斷的事情上。用政事把腦子填滿,滿到沒有一寸多餘的地方能容納這些荒唐的念頭。
他重新拿起那本被筆戳破的摺子,把紙面撫平,又換了一支新筆,蘸了墨,開始認真批閱。
江南漕運的摺子寫得拖沓冗長,他在旁邊用小字批了一行:“議而不決,廢話連篇,重寫。”
下一本是御史臺的彈章,彈劾一位外放官員貪墨軍餉。他在末尾畫了個圈,寫下“查實即辦,無須再奏”。
再下一本是邊境急報,北離邊境又增兵了。他盯著那幾行字,神色逐漸冷了下來,目光裡的煩躁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屬於攝政王的凌厲與專注。
政務果然是最好的解藥。
傅凌淵就著燭火,一本一本地批。他批得很快,很準,幾乎沒有猶豫。那些被舞姬、花廳、心跳和失控佔據的夜晚,在公務面前都變得遙遠而微不足道。等他再抬起頭時,天邊已經泛白了。
他不知道自己批了一整夜。案上的摺子已經見了底,新寫的批語堆成了厚厚的一沓。
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然後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了片刻。
門外傳來輕而規律的腳步聲。那是玄影的腳步——傅凌淵聽得出。那種聲音和別人都不一樣。
腳步聲停在門外。
傅凌淵沒有睜眼,只是說:“進來。”
門被推開。玄影端著一隻托盤進來,托盤上是一碗熱粥和幾碟小菜。他把托盤放在書案上,然後垂手而立。
“趙總管說王爺昨夜沒回寢殿,讓我送些早膳來。”
他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平淡而恭敬,聽不出任何異樣。
傅凌淵睜眼掃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