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如玉走後,傅凌淵在屋裡坐了很久。
桌上那盞燈燒盡了,燈芯蜷曲著沉在油底,像條死去的黑線。他望著那堆灰燼,腦子裡一片混沌。
溫如玉的話還響在耳邊——“您心裡到底裝了什麼?”
他不想去裝。他太清楚了。他比誰都清楚。可清楚和承認是兩回事。承認意味著他必須去面對一個他這輩子都沒想過會面對的問題。那問題太大,大到能把他所有的認知都攪成漿糊。
傅凌淵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晨風湧進來,帶著股清冽的涼意,他深深地吸了幾口,像要把胸腔裡的濁氣全擠出去。
“王爺。”趙全又冒了出來,手裡捧著件氅衣,“天涼了,您別凍著。”
“幾時了?”傅凌淵問。
“快辰時了。”趙全說,“宮裡來人問,王爺今兒還上朝嗎?”
“上。”傅凌淵把窗戶合上,接過氅衣披了,“讓人去備馬。”
趙全應了聲,忙去安排。不多時,傅凌淵便出了門。他騎馬入宮時,日頭已經升起來了,照得長街一片清明。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脆響。他坐在馬背上,腰背挺直,面色如常,又成了那個無人能撼動的攝政王。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那根刺還沒拔出來。
早朝散後,傅凌淵回府。他前腳剛進門,謝蘊後腳就到了。這人像踩好了點似的,專挑王爺回府的時候來。
“王爺。”謝蘊笑吟吟地行了禮,“臣來報幾樁事。”
“進來吧。”傅凌淵率先邁進書房。
謝蘊跟進去,熟門熟路地坐下,攤開卷宗就說起正事。北離使團的行程又變了,原定下月初三入京,如今改到了初六。禮部那邊問怎麼安排。兵部說京畿衛的人手不夠,要再調五百人入城協防。還有西城糧倉的撫卹銀,戶部說要從秋稅裡出。
傅凌淵一一聽著,偶爾應一句,神色淡漠如常。
可謝蘊是誰?這人眼睛毒得很。他說著說著,忽然停了下來,目光似是不經意地往傅凌淵手邊一掃。
那上面壓著一張摺子,摺子底下,露出半張紙角。紙質細白,上面有字。不是公文用的宣紙,倒像是大夫開方子用的那種桑皮紙。
謝蘊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沒多問,只繼續把幾樁事說完,然後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王爺今日有些疲態。”他像是閒聊一般說,“可得注意身子。”
“本王好得很。”傅凌淵冷冷道。
“是,臣多嘴了。”謝蘊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份奏報遞過去,“這是兵部剛送來的,北離使團護衛人數比國書上寫的多出了十三個。多出來的這些,臣查過,都是暗鷹的人。”
傅凌淵接過去,掃了幾眼,臉色更沉了:“北離這是明擺著要往京城塞人。”
“王爺說得是。”謝蘊道,“所以臣想,咱們是不是該給使團挪個落腳的地方?”
傅凌淵抬眼:“你什麼意思?”
“使館驛那地方,四通八達,不好控。若能把使團挪到城西的舊行宮去,一來顯得咱們禮遇隆重,二來那地方僻靜,好守。”謝蘊說。
傅凌淵想了想,點頭:“這主意不錯。你讓禮部去辦,就說舊行宮更寬敞,別讓人覺得咱們怠慢了使團。”
“臣明白。”謝蘊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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