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正堂回來的。
方才殿內短暫的對峙與對話,像一場模糊又冰冷的幻覺,唯獨那份刺骨的疏離,清清楚楚刻在心底。他只記得傅凌淵端坐在上首案前,燭火搖曳不定,明暗光影交錯,半張清俊眉眼沉在暗影裡,辨不出半分情緒。面前攤開的北境軍報筆墨凜冽,字字皆是邊境局勢的緊繃兇險。
傅凌淵的聲音平直無波,毫無起伏,只是平淡交代著公務,像對待每一個普通下屬那般客氣又冷漠:“北境暗樁傳回訊息,北離又在邊境增兵了。你這些天辛苦些,盯緊城裡的暗子。尤其那個在御膳房的,不能留了。”
“是。”玄影垂首躬身,穩穩應下,壓盡了所有心緒。
“去吧。”傅凌淵淡淡揮手,利落收尾。
自始至終,傅凌淵目光未曾在他身上停留半分。不曾問他連日奔波是否疲憊,不曾過問他舊傷是否癒合、有無反覆,半句溫存體恤也無。就連那句場面客套的“辛苦些”,也冷得不帶半分溫度,全然是上位者對屬下例行公事的吩咐,冰冷又疏遠。
玄影躬身退出正堂,沉沉夜色早已鋪滿整座王府。夜深人寂,萬籟俱靜,整條迴廊空空蕩蕩,連巡夜侍衛的腳步聲都格外稀疏,靜得讓人心慌。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著,腳下青石微涼,周遭的靜謐像潮水般層層裹來,壓得人呼吸發緊。挪回暗衛閣後方的臥房,反手落上門扉,隔絕外界一切聲響,他才驟然發覺,自己整個人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
指尖震顫發麻,雙腿發軟發虛,連牙關都在剋制中輕輕打顫。彷彿心底緊繃多年的那根弦,悄然裂開一道細縫,凜冽的寒意從五臟六腑深處往外滲,席捲四肢百骸,無一處不涼透。
他踉蹌兩步,頹然坐落在床邊。堅硬的床板硌著脊背,生硬的痛感清晰直白,偏偏能勉強拽住他渙散的神志。這間臥房他住了數年,素來清簡寡淡,四壁蕭然,只有一桌一櫃一榻,樸素得和府中普通下人住處別無二致。從前他從不在意居所冷暖寬窄,他本是隱匿暗處的影子,生於晦暗、守於孤寂,棲身何處都無分別,早已習慣這般清冷光景。可今夜,這間住慣的屋子,冷得像座冰封的囚窖,寒意無處不在,死死裹著他。
“這是好事。”他聽見自己低聲開口。
聲音極低微,沙啞乾澀,像是從齒縫之間一點點擠出來,破碎又無力。他垂眸盯著膝上仍舊顫抖的雙手,那雙手素來穩如磐石,執刃、查案、護人從無半分偏差,此刻卻像秋風中搖搖欲墜的枯葉,止不住輕顫。
“王爺早晚要娶妻的。他那樣身居高位、身負社稷的人,不可能一輩子孤身無伴。我早就知道。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說得又輕又急,反反覆覆絮念,像在默唸一道固心的符咒,想要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驅散那些不甘紛亂的念想。
“我早就知道。”
一遍,又一遍。自我寬慰,自我說服,自我麻痺。
可越是反覆默唸,心口的鈍痛越是洶湧。像有人握著一把鏽鈍的小刀,不疾不徐,一下下剜著他的心尖,不見鮮血淋漓,卻痛得麻木酸脹。細密的痛感順著血脈蔓延開來,浸透周身筋骨,連指尖都透著發脹的酸澀。
他從來都心知肚明。
心知王爺終有一日會迎娶名門王妃,心知冷清王府終會迎來女主人坐鎮,心知那個曾在深夜待他溫存、為他費心周全、凝眸望穿他眼底的傅凌淵,終究只能是遙不可及的奢望,註定不屬於他。
可直到此刻他才徹底明白,心底通透的“知道”,和坦然釋懷的“接受”之間,隔著一道翻不過、填不平的萬丈溝壑。
玄影緩緩蜷起單薄的身子,將整張臉深深埋進雙膝之間。像一頭被逼至絕境、無處容身的孤獸,死死咬緊牙關,壓抑著喉間翻湧的哽咽,不讓半分聲響外洩。王府遍佈耳目,暗處皆是窺探,身為暗衛閣主,他不能失態,不能落淚,不能暴露半分軟肋,更不能讓人窺見這副狼狽脆弱的模樣。
“我沒關係的。”他壓著沙啞的嗓音,極低極低地呢喃,不知是說給自己寬慰,還是自欺欺人。
“我只要能留在他身邊,就夠了。”
“看著他娶妻生子,看著他安穩順遂、兒孫滿堂。我……只要默默看著,就夠了。”
話音落下,他忽然在無邊黑暗裡極輕地笑了笑。笑意淺薄寒涼,藏在無人窺見的暗影深處,裹著自嘲的無奈、認命的卑微,還有一絲徹骨的冰涼。
可心底那處空洞,卻越來越空、越來越疼,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塊血肉,空蕩蕩的冷風呼嘯不止。
玄影終究給不了自己答案。他就這般枯坐在黑暗裡,熬過長夜,熬過滿心荒蕪。不知靜坐了多久,直到天邊泛起淺淺魚肚灰,遠方街巷傳來第一聲破曉雞鳴,驅散些許夜色,他才緩緩躺下身。閉目凝神,在心底一遍遍告誡自己,自此往後,斬斷痴念,再不妄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