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回房時,天已經全黑了。
屋內沉陷在無邊夜色裡,半點光亮也無,他沒有點燈,任由自己靜坐在沉沉黑暗之中。整間房死寂無聲,白日迴廊下聽聞的閒話,一遍遍在腦海中盤旋迴蕩,心口像是被塞滿了一團浸了夜露的溼冷棉絮,沒有尖銳的痛感,卻沉甸甸、悶沉沉的,堵得人喘不過氣,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
他靜坐良久,終究起身推門折了出去,想借著夜風散散心底鬱結的沉悶。
王府的夜色素來規整安穩,與尋常府邸並無二致。沿路宮燈次第亮起,暖黃燈火錯落鋪灑,府中下人各司收尾瑣事,三三兩兩穿梭庭院,有人手提食盒步履輕緩,有人抱著洗淨的衣物低聲閒談。晚風裹挾著淡淡的桂花油清香、清爽的皂角氣息,混雜著後廚殘留的溫熱飯香,煙火氣息融融,襯得他一身孤寂格格不入。
玄影沿著西側迴廊緩步慢行,步履緩慢而剋制。出門匆忙,他未曾披掛外袍,身上只著一件單薄的深灰衣衫。微涼夜風穿廊而過,絲絲涼意順著衣料縫隙浸透肌膚,寒涼刺骨,卻恰好讓紛亂的心緒稍稍清醒,壓下了翻湧的雜念。
行至偏僻偏院外頭,他腳步驟然頓住。
院角一叢繁茂的木芙蓉花枝掩映,濃密花影之下,兩個年幼丫鬟正並肩坐在青石臺階上,腦袋緊緊湊在一處,低聲絮絮閒談。她們刻意壓細了語調,奈何深夜太過寂靜,每一句細碎私語都清晰穿透晚風,盡數落進玄影耳中。
“我聽說,王爺今兒在朝上,根本沒把丞相大人的提親給駁回去。”一個丫鬟輕聲說道,語氣帶著篤定。
“沒駁回去?”另一個丫鬟滿是詫異,“那豈不是說,這門親事還有指望?”
“可不是這個理。”先開口的丫鬟接著道,“你想想,王爺年歲已然不小,執掌朝堂多年,本就該早日立妃成家、綿延子嗣。相府小姐家世頂尖,品貌才情皆是百裡挑一,是實打實的良配。王爺再清冷寡慾,也不會耽擱自己的終身大事。”
“那咱們王府很快就要有王妃了?”
“噓!小聲些,別高聲妄議,被管事聽見可要受罰。”
“我就是心裡高興嘛。等王妃入府,這常年冷清肅靜的王府,總算能熱鬧幾分。也不用日日這般沉悶,連半點女眷的溫軟氣息都沒有。”
玄影立在迴廊拐角,身形巋然不動。
他後背輕輕抵著冰涼粗糙的廊柱,寒意透過衣料滲入骨血。兩個丫鬟距他不過十步之遙,中間只隔層層花木與搖曳燈影。以他暗衛的許可權與手段,大可出聲震懾,亦可上前訓斥懲戒,甚至能依規將二人責罰處置。可他指尖未動、身形未移,什麼也沒做。
他就靜靜立在暗處,像一道無人留意、多餘突兀的影子,默默聽著那些戳人心扉的閒話。
“王爺當真是世間難得的好福氣。”丫鬟的笑語依舊斷斷續續傳來,“我聽聞蘇小姐容貌絕色,精通琴藝才情出眾,溫婉雅緻。這般佳人配攝政王,郎才女貌,站在一處便是天作之合,無人能及。”
“那是自然。可比那些日日舞刀弄槍、滿身戾氣、只會殺伐值守的人,體面太多、般配太多了。”
兩句輕淺笑語交織在晚風裡,清脆如碎銀落地,字字輕柔,卻重重砸在玄影心底。
玄影默然轉身,悄然離去。
他的步履比來時更緩、更輕,近乎無聲,生怕驚擾了周遭的安穩。廊下搖曳燈火將他單薄的身影拉得極長,光影輾轉搖晃,時而投在暗沉柱面,時而折向斑駁牆面,流離不定,一如他紛亂無依的心緒。他穿過空曠正院,拾級登樓,靜靜折返自己的臥房。
房門輕輕合攏,隔絕了外界所有燈火與聲響。他這時才察覺,自己方才一路歸來,竟始終死死攥著拳頭。指尖用力到極致,堅硬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軟肉,烙下四道清晰深刻的月牙印痕,隱隱泛著痛感。
“相府小姐。”
他在漆黑寂靜的房內,輕輕低念出聲,語調平平淡淡,聽不出半分波瀾,彷彿只是隨口唸出一個陌生又無關緊要的名字。
可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心底那道早已被他死死壓制、強行封存的漣漪,已然徹底翻湧。這一次,他再也做不到從前那般波瀾不驚、漠然置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