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話，本就長著腿。
散朝不過片刻，傅凌淵當庭拒婚的訊息，便順著宮道、順著百官車馬，輕飄飄翻出了層層宮牆。只是訊息流轉人間，最易失真走樣。原本清晰決絕的回絕，幾經輾轉轉述，漸漸變了味道。
有人只聽清議親始末，有人只聽聞相府嫡女，更有人斷章取義，認定王爺未曾斷然否決、留有情面。短短數個時辰，真假摻半的閒話層層疊加，不到傍晚，京中已然生出全然相悖的流言。
“王爺要跟相府小姐議親了。”
“聽說王爺早朝上親口應了，只是礙於宗室體面，沒有當場敲定罷了。”
“蘇丞相當眾懇請，王爺始終未把話說死，這不明擺著大有戲分嗎？”
流言從來無需憑據，只挑世人心中期許的模樣肆意蔓延。往日被傅凌淵威嚴震懾、不敢妄議婚事的朝臣，歸府後也有意無意透出幾句含糊閒話，添油加醋，彷彿這場婚事已是板上釘釘的定局。
風聲愈演愈烈，終究吹進了幽深肅穆的攝政王府，在下人間悄然傳開。
“你們聽說了沒有？王爺要納相府小姐做王妃了。”廚房裡的婆子一邊低頭擇菜，一邊壓低嗓音，眉眼間滿是好奇。
“哪個相府？是蘇丞相家？”旁邊燒火的小丫頭瞬間瞪大雙眼，滿臉訝異。
“可不是嘛。聽說蘇家嫡女年方十七，溫婉貌美，飽讀詩書，是頂好的人選。”婆子咂咂嘴，滿心感慨，“這若是成了，咱們冷清的王府，總算要有位女主人坐鎮了。”
“那可太好了。”小丫頭眉眼彎彎笑著，“這王府日日皆是男兒值守奔走，終究太過清冷，往後也算有幾分煙火暖意了。”
婆子連忙抬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些，千萬別讓趙總管聽見。王爺的私事，豈是咱們能妄議的，私下聊聊便罷了。”
可世間最藏不住的，便是這般私下閒談的閒話。越是叮囑保密，流轉得越是迅速廣泛。
趙全很快便聽聞了漫天流言，氣得心頭髮堵，當即揪出幾個亂嚼舌根的下人嚴厲訓斥，狠狠壓下府中歪風。可流言如野草蔓生，肉眼可止口舌，難堵人心私語。他無奈之下，只得嚴守府中規矩，嚴禁下人再議，隨後輕步走到書房外打探動靜。王爺回府後便閉門不出，未曾喚人奉茶、未曾傳見下屬，整座書房靜得落針可聞，沉得讓人心裡發慌。
趙全在門外佇立許久，揣摩著王爺心緒，終究心懷忐忑，不敢貿然入內驚擾。
這一日，玄影未曾出府值守。
他伏案處置完暗衛遞交的所有線報，梳理完京中暗子的排查進度，已是後晌日暮時分。起身離開暗衛閣，打算親赴西邊庫房，逐一核對新入庫的兵器軍備，全程沉心理事，對外界漫天流言一無所知。只是有些際遇與風波，冥冥中自有定數，該撞上的，終究躲不開。
天色沉沉向晚，暮色漫遍庭院迴廊。玄影步履從容穿行其間，晚風徐徐吹來，裹挾著廚房嫋嫋的飯香，也將兩道下人細碎的閒談，清清楚楚送進了他耳中。
“真的假的？王爺當真要迎娶蘇家小姐？”
“自然是真的，我聽宮裡傳出來的訊息千真萬確。王爺朝上未曾把話說絕，分明就是留有餘地，遲早會定親。”
玄影的腳步極輕地頓了一瞬。
僅僅一瞬而已。
他面色沉靜依舊，眉眼淡然無波，如同晚風拂過枝葉、落雪輕沾衣襟，尋常得不值一提，連眼皮都未曾掀起半分波瀾。轉瞬便抬步前行，穿過悠長迴廊，繞過雅緻月洞門，將身後那些細碎絮語盡數隔絕開來。
他的呼吸平穩，節奏未亂，連心跳看似都一如往昔，無半分失態紊亂。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順著無邊暮色，一點一點、緩緩地往下沉，帶著無聲無息的涼，沉甸甸壓在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