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蘊是傍晚來的。天還沒黑透,王府的燈剛點起來。他提著個墨漆棋盒,慢悠悠地踱進了傅凌淵的書房。
“王爺,手談一局?”他笑吟吟地說,眉眼間帶著幾分閒散不羈。
傅凌淵正埋首堆疊如山的奏摺之間,指尖還按著一頁邊關呈報,抬眼淡淡掃了他一下:“你倒清閒。”
“臣閒不閒,王爺還不清楚?”謝蘊半點不拘禮,徑直不客氣地在書案對面坐下,掀開棋盒的盒蓋,骨制棋子一粒粒往外傾擺。光潔的青玉棋盤之上,很快布開黑白交錯的星位,縱橫紋路交錯,像一局早已埋下糾葛的殘棋。
傅凌淵沒再推辭。他抬手合上摺子,將那些朝堂紛爭暫且推到一旁,坐到了棋盤對面。
兩人相對而坐,一個落子如刀,一個應手如水。棋面上殺得難分難解,書房裡卻安靜得只餘棋子和木盤相碰的脆響。
謝蘊下著下著,忽然開口:“王爺這幾日,棋力見長。”
“是你退步了。”傅凌淵頭也不抬。
“臣倒覺得,是王爺心裡憋著事,手底下反而更狠了。”謝蘊落下一子,聲音不緊不慢,從容平緩,“這棋盤上,可都寫著呢。每一步都帶著一股無處宣洩的鬱結。”
傅凌淵沒有接話,指尖捻起一枚黑子,又下了一子。他那一步走得看上去極穩,落子沉沉,卻帶著股說不上來的狠勁,硬生生把謝蘊右下角一片黑棋生生截斷,斷了對方的活路。
“王爺若心裡有人,不妨直說。”謝蘊端起手邊微涼的茶盞,悠悠道,“憋著容易生病——這是溫大夫說的。”
傅凌淵正要伸手去棋盒裡拿子,聞言手指猛地頓了一下。只一瞬,旋即又恢復如常,彷彿方才那絲晃動從未出現。他穩穩落下一子,聲音平淡無波:“你何時和溫如玉這麼熟了?”
謝蘊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您就別跟我裝了”的通透意味:“臣和溫大夫熟不熟,不勞王爺掛心。倒是王爺這心裡頭的人,再不放出來透透氣,怕是要把自個兒悶壞了。”
傅凌淵沒有作答。他垂眸盯著棋盤,眼神冷得像在籌謀一場生死戰事。靜默許久,才冷聲道:“有些事,不說出來,彼此都還有退路。一旦戳破,便再回不到如今這份相安無事。”
“王爺也有需要退路的時候?”謝蘊問。
“你當本王是神仙?”傅凌淵抬起眼,眼底有一閃而過濃重的自嘲,被燈火襯得格外清晰。身居高位,他也一樣有求而不得的牽絆。
謝蘊斂去面上笑意,神色鄭重下來。他輕輕放下茶盞,認認真真道:“臣說句僭越的話。王爺這些年,為這大晟江山已經退過太多次了。先帝在時,您為社稷退;陛下年幼,您為朝綱退;如今到了自己的事上,您還要退。再退下去,怕是連那人也要一道退遠,再也拉不回來了。”
傅凌淵捏著棋子的手幾不可察地一緊,指腹抵著冰涼的棋子,微微泛白。
“你懂什麼。”他低聲道,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臣是不懂你們之間層層纏繞的糾葛。”謝蘊坦然道,“可臣有眼睛。王爺和玄閣主之間那點事,臣看得出來。若王爺當真放得下,就不會三番五次地給人送藥,又冷著臉不理人。若王爺當真不在乎,更不會坐在這兒跟臣下棋,下一手殺一手,把滿心鬱結全都洩在棋盤之上。”
傅凌淵目光驟冷,周身氣場陡然沉下來:“謝蘊,你管得太多了。”
“是。”謝蘊重新拿起一顆白子,在指尖慢悠悠轉了個圈,“臣就是替王爺著急。”
他說著,把白子輕輕落在了棋盤上。那一步落得妙極,既封死了黑棋凌厲的攻勢,又給自己的中腹留了一線生機。
“王爺,棋局再長,終有收官的時候。”謝蘊說,“人這一輩子,可沒有那麼多‘慢慢來’容你一再退讓等待。”
傅凌淵看著縱橫交錯的棋盤,久久沒有落子。燭火將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像一尊正在被風雨慢慢侵蝕的石像,頑固又孤峭。
“下棋。”他最後只說了這兩個字,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
謝蘊笑了笑,便沒再多言。他心裡清楚,王爺雖然嘴上強硬不肯鬆口,可方才那一番話,已經聽進去了幾分。旁人再多勸解終究無用,剩下的路,得靠他自己想通。
只盼他這主子,別真等到棋局已然收官,才追悔莫及,想要悔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