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是在離開北境第三日被發現的。
那時他已穩妥穿過空曠的青石原,一路隱忍潛行,正順著崎嶇僻靜的山道疾速南趕。他刻意避開所有官道與人煙,專挑人跡罕至的山野小路穿行,只求悄無聲息脫身。可他心知,北離暗鷹佈防縝密,山間暗哨密佈,早已把整片邊境山林織成了密不透風的羅網,半點疏漏無存。
第一支箭射來的時候,玄影正俯身低身,在清冷山溪邊低頭給坐騎飲水。
箭矢破空無聲,凌厲迅猛,擦著他的後腦髮絲飛速掠過去,狠狠釘在身後蒼老的樹幹上,箭尾餘震不止,嗡嗡震顫作響。生死一瞬,玄影憑藉暗衛刻入骨髓的警覺,幾乎本能地側身就地翻滾,利落避開後續殺招,反手瞬間抽出背上長劍,寒光乍現。
第二箭、第三箭緊隨而至,接踵破空襲來,其中一箭精準穿透馬頸要害。胯下駿馬驟然發出淒厲慘嘶,前蹄高高揚起,龐大的身軀重重轟然栽倒在地,砸得溪水四濺,翻湧起半人高的渾濁水花。
玄影片刻未回頭,半分留戀皆無。
他緊握長劍,藉著溪水流動的聲響遮掩動靜,迅速俯身鑽進溪邊濃密幽深的灌木叢,藉著複雜地勢快速迂迴撤離。身後追兵腳步聲急促密集,層層逼近,人數至少十數人,分三路合圍堵截,步步緊逼,顯然是暗鷹早已設好的埋伏,精準算準了他的脫身路線,連代步馬匹都成了最先被針對的目標,佈局周密狠絕。
“抓活的!”人群中有人用生硬的北離土語厲聲高喊,意圖生擒逼供,奪取情報。
玄影眼底掠過一抹凜冽寒意,沉斂決絕。他驟然止步,側身隱匿在兩棵交錯生長的野樹盲區裡,徹底屏住呼吸,斂盡周身氣息,靜候追兵近身。追得最緊的兩名黑衣人毫無察覺,分從左右兩側包抄逼近。
他驟然暴起發難,身形如掠影,劍光凌厲如電,一劍精準刺穿左側來人咽喉,不待對方倒地,順勢旋身橫斬,鋒利劍刃直接劈開右側那人半側脖頸。滾燙的鮮血洶湧噴濺而出,又急又熱,盡數落染在他的下頜與肩頭,腥氣凜冽。
他不敢有半分停頓,轉身立刻朝著山勢更陡峭、更兇險的深山退去。可暗鷹死士如同纏人餓狼,悍不畏死,咬合極緊,死死咬著他的蹤跡不肯放鬆。
玄影在錯落山林間輾轉騰挪,進退攻守皆是極致利落,時而縱身後躍規避殺招,時而貼地翻滾卸力,每一次出劍都直指要害,招招不留餘地。一人、兩人、三人……追兵接連倒地殞命,遍地屍身倒伏,暗紅鮮血浸透枯黃野草,將山野染得深褐刺目。
長久纏鬥之下,他終究寡不敵眾,身上終究添了新的傷勢。
最先負傷的是左小臂,一道狹長刀口劃開皮肉,不算極深,卻綿延很長,溫熱的鮮血順著腕骨不斷滴落,浸透劍柄,讓握劍的掌心愈發溼滑難穩。緊隨其後,右肩被斜飛而來的弩箭狠狠擦過,凌厲箭頭直接撕裂大半衣料,帶起一片皮肉,寒風灌入傷口,刺骨生疼。
最是兇險的一擊,來自身後一名瘦高黑衣勁裝死士,鋒利刀鋒貼著他後腰要害狠狠抹來,差寸許便是致命重創。
玄影臨危應變,反手一劍迅猛劈出,直接削落對方半個手掌。那人劇痛之下厲聲慘嚎、狼狽後退,臨死反撲的一腳重重踹中他的腰腹。巨大力道襲來,玄影整個人狠狠撞在堅硬樹幹上,胸腹翻湧劇痛,眼前瞬間發白發黑,一陣昏沉。
他死死咬緊牙關,撐著麻木的身軀勉強站起。後腰撞擊的鈍痛疊加刀傷銳痛,如同細小尖刺深深扎入骨血,反覆撕扯折磨。他心裡無比清楚,自身體力與傷勢早已撐不住長久纏鬥,必須儘快突圍脫身。指尖探入懷中,貼身觸控到那捲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密信,硬挺挺抵著心口。這是他拼盡一切也要護送回京的機密,是重中之重,絕不能有半點閃失。
“閣主!”危急之際,山脊上方忽然傳來青羽急切的呼喊。
青羽與赤宵帶著兩名暗衛精銳從北面山脊迅猛殺出,及時馳援。雖一路趕路耽擱,來得稍遲,卻恰逢最險之時。數柄長劍交錯縱橫,織成一道堅固劍牆,硬生生將緊追不捨的追兵盡數攔在十步之外。
玄影心頭一振,凝住渙散心神,提劍快步與眾人會合。五人彼此掩護,且戰且退,穩步朝著山道轉角的脫身路線撤離。北離追兵見對方援軍抵達,攻勢稍稍滯緩,卻依舊不肯罷休,死死圍堵,不願放他們安然離去。
“馬在哪?”玄影壓下喉間腥甜,低聲急促問詢。
“山道下方提前備好了四匹快馬。”青羽抬手狠狠抹掉臉上血汙與汗水,沉聲道,“閣主你先行撤離,我們留下斷後!”
情勢危急,玄影心知唯有如此,沒有半分推辭。他重重點頭,不再多言,提氣縱身朝著山道下方疾馳而去。身後再度響起密集凌厲的兵刃交擊聲、廝殺怒吼聲,繁密如驟雨落地。他強行壓下回頭的念頭,全然信任手下暗衛的能力,信他們拼死必能全身而退。
山道下備好的馬匹安然無恙。玄影翻身利落上馬,反手重重一拍馬臀。駿馬長嘶一聲,揚蹄奮力朝南極速狂奔。凜冽山風狠狠灌入周身大開的傷口,寒涼刺骨,如同往血肉骨頭上撒鹽,痛得人幾欲暈厥。他眼前視線一陣陣恍惚發花,體力早已透支殆盡,可心底的執念始終支撐著他不敢停步。他身後繫著邊境戰局安危,繫著京城朝堂安穩,他必須趕在月圓之夜前,將這份生死情報安然送回。
駿馬越跑越快,蹄聲鏗鏘疾馳。身後追兵的廝殺聲、吶喊聲漸漸被遠遠甩開,最終天地寂靜,只剩凜冽風聲在耳畔呼嘯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