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身上的重傷遷延了大半月光景,幾經調養,才得溫如玉點頭應允,准許他離榻下地緩步走動。
這半月有餘的時日里,傅凌淵幾乎將朝堂公務盡數挪進了內室。玄影屢屢出言規勸,勸他當回書房處置朝政,切莫為了自己荒廢正事,每每都被傅凌淵一句淡淡的 “我樂意” 擋回。
時日一久,玄影也漸漸安於這般光景,常常斜倚在床頭,靜靜望著傅凌淵伏案批閱奏章,時而遞上一盞熱茶,時而伸手替他將散亂堆疊的奏摺整理齊整。一室寂然相守,歲月溫軟,這般朝夕相伴的安穩,反倒比朝堂之外的風雨喧囂,更像尋常人間日子。
可這般難得的靜好,終究被一封北境急報生生擊碎。
那是兵部連夜遞來的八百里加急。天色尚未破曉,晨霧沉沉,傅凌淵正陪著玄影在內室用早膳,一碗雞絲粥才飲過半,門外便傳來趙全急促的叩門之聲,語聲帶著一路奔忙的喘息:“王爺,兵部李大人深夜登門,送來北境八百里加急軍報!”
傅凌淵當即擱下竹箸,抬眸與玄影兩兩相望。四目相對的一瞬,二人心照不宣,皆讀懂了彼此眼底的預感。
北離,終於動手了。
傅凌淵起身出外更衣,玄影也強撐尚未完全復原的身子,緊隨其後去往書房。兵部尚書李徵早已在堂中等候,滿頭大汗,一身官袍被路途塵土揉得褶皺不堪。望見傅凌淵入內,他已然顧不上繁文縟節,雙手捧上那封沾著風塵塵土的軍報,聲調焦灼:“王爺,北境急報!北離三萬大軍褪去演兵的偽裝,昨日驟然揮師越過邊境,侵入我大晟疆土!敵軍兵分三路,一路燒掠,已然攻破兩座邊城!”
傅凌淵接過軍報,抬手展開匆匆閱過。面上神色不見太大波瀾,立在他身後的玄影卻看得真切,他攥著文書的指腹緩緩收緊,指節繃出一片冷冽的青白。
“他們這是自尋死路。”
短短四字,沉沉裹挾著雷霆怒意,千鈞力道壓得滿室氣氛驟然凝重。
李徵粗重喘著氣,急急回稟:“王爺,邊境駐守兵馬僅有八千,北離三萬來勢洶洶,我軍已然退守第三座城池。若是援兵不及早趕赴,北境岌岌可危!”
傅凌淵緘默不語,跨步走到懸掛的輿圖之前。北境連綿群山之間,早已被炭筆圈下數處赤紅標記。他眸光沉沉落於那些紅點之上,目光凌厲,似要將紙面洞穿。
“此事絕非臨時發難。” 傅凌淵語聲冷硬沉肅,“入京使團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潛藏的暗子便是淬毒利刃。北離此番舉兵,乃是籌謀許久的算計。”
他旋過身,視線掃過李徵,又落回玄影身上:“你的傷勢尚未痊癒,先回內室休養。我即刻入宮面聖。”
“王爺。” 玄影向前踏出一步,語聲不高,意志卻分外篤定,“北境本就是暗衛閣的職守。無論王爺作何決斷,閣中人手早已嚴陣以待。”
傅凌淵深深望了他片刻,終究緩緩頷首:“調遣所有可以出動的暗衛。北境一應情報,今夜之前,我要一份最全的卷宗。”
“屬下領命。” 玄影應聲領下指令,轉身便要離去。
他步履尚且不穩,腳下隱隱透著病後虛浮,脊背卻挺得筆直,宛若一柄塵封許久、再度出鞘的利劍。傅凌淵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擔憂,旋即被撲面而來的凜凜寒意盡數覆蓋。
他抬步大步踏出書房。
北離既然敢將刀刃架在大晟的疆土之上,那麼這一筆血賬,便該重新算了。








